盛武帝十一年
天還未大亮,林府上下便忙碌起來。
女主人婉娘早早起床,命人準備早膳。她垂眸瞧了一眼曠早朝的賴床夫君,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往東次間,看望女兒。
林以寧自父母重新開始同房以後,便乖覺地搬到東次間,並怕聽到不該聽,給自己製作了一雙耳塞戴上。
婉娘輕輕撩開薄薄的床幔,溫柔地注視著女兒的睡顏,見她微微蹙眉,鼓著小臉,不由憐愛地伸手,將其眉頭緩緩撫平。
她側過頭,無聲地瞧向守夜的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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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衣心領神會,立即悄聲回稟:「夫人,郡主昨夜睡得並不安穩,似被魘著了。」
婉娘面上染起憂色,剛要俯身繼續撫摸女兒的臉,便聽秋衣接著道:「奴婢聽郡主夢囈了一個名字——冷夢婠。」
她瞳孔驟縮,心頭更是猛得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秋衣,只見其眉頭緊鎖,再次確認說:「奴婢聽得仔仔細細的,絕不會錯,也不知郡主為何會夢到這死去多年的人。」
婉娘一言不發地直起身子,憶起冷夢婠此人。
當年冷夢婠還活著的時候,行為舉止便異於常人,瘋瘋癲癲,三番四次想要傷害她幼小的女兒,還總是想接近她的夫君,最後自食惡果,被虞王府中的奴僕虐殺。
可這還不是最讓她心悸的,女子眼中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危光,她亦在夢裡見過冷夢婠。
夢中,她與一雙兒女紛紛離世,獨留夫君林玉瓚與她娘家一同來燕京謀生。而冷夢婠便在此刻出現,冒充她轉世,將她夫君和兩個哥哥騙的團團轉,最後無人善終。
回顧過往,婉娘就心頭火起。
她貪戀地撫過女兒的睡顏,對秋衣叮嚀了一句,便快步回到正間。
這時,林玉瓚愜意地轉身,準備摸摸身側,找尋妻子的柔荑捏一捏。
誰知下一刻,他的手臂便傳來一道劇痛。
他「嘶」了一聲,猛得睜開眼,從床上驚坐起,待他瞧清楚始作俑者後,頓時無語至極。
林玉瓚咽下眼中淚,好聲好氣道:「婉娘先去喊晴姐兒和滾滾,為夫這就起。」
婉娘抿了下唇,回應:「方才我去瞧了晴姐兒,秋衣說晴姐兒昨夜夢到了冷夢婠。這些年…晴姐兒從未有過。」
林玉瓚眼裡睡意瞬間退散,身形一頓,蹙起眉頭斜睨向妻子,見她眉間隱隱透著一絲火氣,心中不禁泛起心虛。
他重活一世,但前世為冷夢婠鞍前馬後的事,婉娘化作靈魂在他身側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她將其當一場夢境,心中更在意是夢中沒能活下的一雙兒女罷了。
「婉娘……」
林玉瓚剛要哄哄,誰知妻子卻一臉緊張地打斷他。
「我記得瓚哥曾猜測,之前晴姐兒突然沒了生息是與冷夢綰有關。如今她又鑽入晴姐兒的夢中,我怕......」
他見狀,趕緊下床,將妻子摟在懷中安撫,溫聲道:「莫怕,誰也帶不走晴姐兒。」
嘴裡雖然安慰著,但林玉瓚的心還是不禁地顫了顫,思緒回到他給宮裡的糟老頭子(帝王)下毒那日,還未得手,侄子林寅虎便慌張跑來告知女兒出事。
待他趕到事發地,見到受刺激的妻子與女兒毫無生機的小臉時的難以接受;還是後來女兒回魂時,無意間說出冷夢婠已死的消息時的暗自震驚,皆已成為他一輩子解脫不了的夢魘。
他女兒林以寧在這世間的去留,竟與冷夢婠的生死緊緊相連。
林玉瓚鬆懈多年的心高度警覺起來,他側眸看著憂心忡忡的妻子,再次寬慰道:「婉娘,如今又不是妖魔鬼怪橫行,晴姐兒只是無意夢見一個死人罷了,無礙的!」
婉娘抬起頭,眉眼依舊無法舒展。
林玉瓚見此,便知妻子的心思又重了起來。
他趕忙打岔,「婉娘可有去看過滾滾?這小子醒來就愛折騰人。」
婉娘一聽此言,就不樂意地送他一個白眼,嗔怪道:「夫君在胡說什麼呢?咱們的兩個孩子都不折騰下人!」
女子的注意力成功轉移,面上的擔憂也藏進心底,轉身向門外走去。
林玉瓚心中默默吐槽一句:確實都不折騰下人,只會折騰他們的爹!!!
他又憶起二兒那張與王滾滾一般無二的小臉,心裡就是一陣膈應。
上次此人的失蹤亦是和冷夢婠的死脫不了干係。如今投生到他家,依舊不安分,一找到機會,就故意找他茬,每晚都雞飛狗跳收場。
若非他有先見之明,這臭小子一斷奶,就據理力爭地「說服」婉娘讓他去隔壁院子住,估計他日日都得夜不能寐。
念及此處,他便暗自罵道:「這個臭小子簡直就是生來克我的!」
氣悶一陣,林玉瓚也拾掇好自己,去找相較乖巧的大女兒。
這人就怕對比,還是女兒孝順,痛惜他一些。
林以寧並不知曉她還在睡夢中,就接了一個安慰老男人的活。
誠如秋衣所言,她睡得並不安穩,靈魂遊蕩在灰暗的空間裡,最後站在女學山門處,周遭都是放學的歡快女學子。
恰在此刻,她的耳邊突兀地響起一道多年未聽見的聲音。
「林以寧,你說咱倆誰會笑到最後,告訴你,我死不了。」
她仰起頭,向聲源望去。
只見冷夢婠站在人流中,陰鷙的目光緊鎖在自己身上,嘴角揚起詭異的弧度,「我會讓所有人都知曉,你和我一樣是來自異世界的妖女!」
話落,此人的身影與周遭背景板便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又再次匯聚成一個用草垛堆高的木架,木架之上綁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小女子。
大火驟然竄起,將所有淹沒,一句句充滿著恨意的話從火蛇里吐出:「你們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會回來復仇的。」
面對如此熟悉的景象,林以寧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撫平呼吸。
她來這個書中世界已經六年,還是無法直視一號穿越者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抹殺的場景。
這個女主真是陰魂不散,死了四年都不安生,還直擊她的弱點。
就在這時,四周驟然響起一道呼喚將所有畫面給擊碎。
「晴姐兒,日上三竿,該醒了!」
林以寧豁然睜開眼,腦子還未醒來,卻已口齒伶俐地控訴道:「爹,女大避父,您到我閨房做什麼?」
秋衣聽到響動,急忙掀開床幔,將小主子從床上扶起,低聲道:「郡主,老爺坐在外間等您醒來呢,未進來。」
這時,她爹的催促聲從外頭再次傳來:「快些起來,今日女學開學,莫遲了,惹同窗笑話!」
林以寧從床上站起,叉起小腰,毫不示弱地反駁:「劉姐姐她們才不會笑話我呢!她們只會問我——林爹爹近日可有被舅爺爺私下召見!」
林玉瓚:(ꐦಠ ಠ),這個臭丫頭竟敢編排自己的爹,簡直無法無天了!!!
老男人心中又是一陣氣悶,正欲開口教訓,門外卻傳來腳步聲。
一個剛達三尺的小娃衝到他面前,揚著頭質問道:「你誰啊?」
林玉瓚:......
老男人忍著氣回答:「老子是你爹!」
小娃得到答案,立馬回頭瞧向走進來的女子,指著老男人告狀:「娘,他罵人!」
林玉瓚:(╬▔皿▔)╯
老男人怒瞪著小娃,猛地從袖中抽出「真理」,高高舉起:「你姐大了,爹揍不得,但是你這個臭小子,老子能揍你到老!」
東次外間頓時喧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