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是在出城之後才發現裴鳶快死了的。
三匹馬在官道上跑了大約半個時辰。京城的城牆已經看不見了——被地平線上的丘陵和田野吞沒了。身後的天牢大火也看不見了——只有淡淡的煙柱還在遠處的天空中掛著,像一道灰色的傷疤。
沈寒璧在葉昭寧身後。兩個人的身體還貼在一起——前胸貼後背。沈寒璧的呼吸已經從急促變成了平穩——體力在恢復。天牢里待了兩天,身體虛了,但底子還在。沈錚教出來的孩子,筋骨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葉昭寧在前面握著韁繩。她的手已經麻了——握了太久。韁繩的皮革在她手心裡勒出了兩道紅痕。但她沒有鬆手。鬆手就意味著失去對馬的控制。在逃命的路上,失去控制等於死。
然後她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變了。
不是節奏變了——是力度變了。後面的兩匹馬中,有一匹的蹄聲變得不均勻了——不是馬出了問題,是騎手出了問題。騎手的身體在馬背上搖晃,導致馬的步伐也跟著搖晃。
葉昭寧回頭看了一眼。
裴鳶。
裴鳶騎在最後一匹馬上。她的身體在馬背上左右搖晃——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她的左手——受傷的那條胳膊——垂在身側,已經不動了。綢緞布條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但布條的下面——裴鳶的小臂——有新的血在滲出來。不是滲——是流。暗紅色的血從布條的縫隙里湧出來,順著她的手指滴在馬鞍上,再從馬鞍上滴到馬的側腹上。馬的側腹上已經有了好幾道暗紅色的血痕。
葉昭寧的心沉了下去。
"停!"她喊了一聲。
三匹馬在官道上停了下來。馬喘著粗氣——跑了半個時辰,馬也累了。馬蹄在石板上刨了幾下,揚起了一片灰塵。
葉昭寧從馬上跳下來。腿軟了一下——在馬背上顛了半個時辰,大腿的肌肉在抗議。但她站住了。她跑到了裴鳶的馬旁邊。
裴鳶還騎在馬上。但她的姿勢變了——不是騎馬的姿勢,是一種半趴在馬背上的姿勢。她的右手抓著馬鞍的前橋——手指泛白,指節凸出。她的臉朝著馬的脖子方向——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裴鳶。"葉昭寧伸手碰了一下裴鳶的肩膀。
裴鳶的身體在那一碰之下晃了一下——像一根被推了一下的柱子。然後她抬起了頭。
葉昭寧看到了她的臉。
白的。不是沈寒璧那種紙的白。是一種更深的、更可怕的白——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像血液正在從身體裡流失的白。嘴唇也是白的。甚至眼白都比平時更白——因為虹膜周圍的血管在收縮,身體把所有能收縮的血液都收縮到了核心器官。
失血。
大量的失血。
"讓我看看。"葉昭寧說。她的手伸向了裴鳶的左臂。
裴鳶沒有攔她——也許是因為沒有力氣攔了。葉昭寧小心翼翼地解開了綢緞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和傷口粘在了一起。解開的時候布條撕開了傷口表面剛凝固的血痂——裴鳶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出聲。
葉昭寧看到了傷口。
不是皮肉傷。
刀傷。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肘部——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口子。刀口的邊緣翻卷著——不是被乾淨利落地切開的,是被撕裂的。撕裂的傷口比切割的傷口更難癒合。肉從刀口的兩側往外翻——粉紅色的肌肉組織暴露在空氣中,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血膜。
深可見骨。不——不只是"可見"。白色的骨骼在血肉中隱約可見——左臂的橈骨。骨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刀鋒碰到了骨頭。
葉昭寧的手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見過傷。前世在後宮裡見過。但沒有見過這麼深的。後宮裡的傷是針扎的、指甲掐的、簪子刺的——淺的、小的、可以自愈的。裴鳶的傷不是。裴鳶的傷是從肩膀到肘部的、深可見骨的、需要立刻縫合和止血的重傷。
"這——"葉昭寧的聲音卡了一下。"這不是皮肉傷。"
"我知道。"裴鳶說。聲音沙啞。沙啞到了幾乎聽不清的程度。"大理寺的守衛里有一個人用的是重刀。劈的。我用左臂擋了一下。"
"你用胳膊擋刀?"
"沒有別的辦法。"裴鳶說,"他的刀劈向我的脖子。我只能用胳膊擋。"
葉昭寧閉了一下眼。
用胳膊擋刀。刀劈向脖子——致命的攻擊。裴鳶用左臂擋住了致命的一擊。胳膊代替了脖子。胳膊受了重傷,但脖子保住了。命保住了。
但代價是——
"需要止血。"葉昭寧說。她轉身對沈寒璧喊了一聲。"紗布。藥箱。有沒有?"
沈寒璧已經從馬上下來了。她走到裴鳶面前,看了一眼傷口。然後她走到自己的馬旁邊,從馬鞍後面的褡褳里翻了一下——褡褳是大理寺馬廄里找到的,裡面有一些馬夫的常用物品。她翻出了一卷粗布和一小瓶烈酒。
"只有這些。"沈寒璧說,"沒有金創藥。沒有止血散。"
"烈酒消毒。粗布止血。"葉昭寧說,"夠了。先止住血。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找大夫。"
她拿過烈酒,拔開瓶塞,把酒倒在了裴鳶的傷口上。
裴鳶的臉在那一刻變了。不是白——是繃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鼓了起來。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但她沒有出聲。
烈酒在傷口上泛起了一層白色的泡沫——酒精在和血液反應。泡沫消退之後,傷口的表面變得更清晰了——粉紅色的肌肉、白色的骨膜、還在滲血的毛細血管。
葉昭寧把粗布撕成了幾條。一條一條地纏在裴鳶的左臂上。纏得很緊——必須緊,否則止不住血。每纏一圈,裴鳶的身體就微微抖一下。但她的嘴始終閉著。
纏完之後,葉昭寧在最外面打了一個結。粗布在三息之內被血浸透了——暗紅色從粗布的中心往邊緣擴散。但擴散的速度比之前慢了。緊壓止血起了作用。血還在流,但不是涌了——是滲了。
"暫時止住了。"葉昭寧說,"但只是暫時。傷口太深了。需要縫合。現在沒有條件——只能先壓著。"
裴鳶點了點頭。動作很小——點頭的幅度比正常小得多。因為她連點頭的力氣都在流失。
"走。"裴鳶說。聲音比剛才更弱了。"不能停。趙平會追出來。"
---
三匹馬繼續往南跑。
速度比之前慢了——因為裴鳶的狀態不允許快跑。快跑會讓馬背顛簸更劇烈,顛簸會撕裂傷口。葉昭寧讓裴鳶的馬走在中間,自己和另一個死士在兩翼護著。
又跑了大約兩刻鐘。
前方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左邊通往保定。右邊通往河間。
沈寒璧在葉昭寧身後開口了。"往右。河間方向。"
"為什麼?"
"保定太近——離京城只有兩天路程。趙平的追兵如果追出來,第一個搜的就是保定方向。河間遠一些——三天路程。而且河間附近有一座廢棄的寺廟——前朝留下的。寺廟的位置很偏僻,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可以暫時藏身。"
"你怎麼知道那座寺廟?"
"前世。"沈寒璧說,"前世審案的時候去過河間。當地的地方官提起過那座寺廟——說前朝的時候寺廟裡藏著逃犯。寺廟的位置隱蔽,從外面看不到。"
葉昭寧沒有再問。她撥轉馬頭,往右邊的路——河間方向——策馬而去。
三匹馬在岔路口拐了彎。
---
當天下午,裴鳶的傷惡化了。
粗布止不住了。血從布條的縫隙里滲出來——不是滲了,是流了。暗紅色的液體沿著裴鳶的手臂滴在馬鞍上,從馬鞍上滴到馬的側腹上,再從馬的側腹上滴到地面上。一路上留下了斷斷續續的血痕。
葉昭寧每隔半個時辰就檢查一次裴鳶的傷口。每次檢查都要重新纏一次粗布——舊的粗布被血浸透了,必須換新的。她們的粗布不多了——沈寒璧的褡褳里只有那麼一卷。到下午的時候,粗布用完了。
葉昭寧從自己的裙子上撕了幾條布。深色的——看不出血的顏色。但質地比粗布差。止血效果也差。
"需要大夫。"葉昭寧說。
"河間鎮上有。"沈寒璧說,"大約還有半天的路。"
"半天——"葉昭寧看了裴鳶一眼。裴鳶的臉已經不是白的了——是一種灰白色的。像舊牆壁的顏色。嘴唇發紫了。手指——右手抓著韁繩的那隻——指節泛青。這些都是失血過多的症狀。
"她撐不了半天。"葉昭寧低聲對沈寒璧說。
沈寒璧看了裴鳶一眼。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換馬。"沈寒璧說,"讓裴鳶和我同騎。我在後面扶著她。你騎她的那匹空馬。我們加快速度。"
葉昭寧點頭。
沈寒璧從葉昭寧的馬上下來,走到了裴鳶的馬旁邊。她翻身上了裴鳶的馬,坐在了裴鳶身後。她的雙手從裴鳶的兩側繞過去——握住了韁繩。這樣裴鳶就被沈寒璧的雙臂環繞著——不會從馬背上掉下去。
裴鳶靠在沈寒璧的前胸上。她的頭歪著——靠在沈寒璧的肩膀上。呼吸淺而快——失血導致的心率加快。
"裴鳶。"沈寒璧在她耳邊說。
"嗯。"聲音幾乎聽不到。
"你跟了我兩輩子。"沈寒璧說,"這輩子還沒完。你不許死。"
裴鳶的嘴角彎了一下。極淺的弧度。但彎了。
"不會。"裴鳶說,"我還沒吃桂花糕。"
沈寒璧愣了一下。"什麼?"
"阿七的桂花糕。"裴鳶說,"我答應替他吃。還沒吃。"
沈寒璧沒有再說話。她夾了一下馬腹。馬的速度提了上去。
---
傍晚的時候,她們到了河間鎮外圍。
河間鎮不大——幾百戶人家,一條主街,幾家鋪子。鎮子的東面有一座小山——山不高,大約百丈。山上有樹——三月的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從遠處看過去是一片嫩綠色。
沈寒璧說的那座寺廟就在半山腰上。從山腳下看不到——被樹木遮住了。但從一條偏僻的小路上去,大約走一刻鐘就能到。
葉昭寧讓死士們在山腳下等著——四個死士中,兩個傷輕的守在路口警戒,兩個傷重的留在原地休息。她和沈寒璧帶著裴鳶上了山。
寺廟確實偏僻。小路是土路,兩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路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馬走不了。沈寒璧把裴鳶從馬上扶下來——裴鳶的腿已經軟了,幾乎站不住。沈寒璧半背半扶地把她往上帶。
葉昭寧在前面開路——用手撥開灌木和雜草。
一刻鐘之後,寺廟出現在了眼前。
寺廟不大。一間正殿,兩間偏殿,一個院子。院牆是土坯的,大部分已經坍塌了。正殿的屋頂還在——瓦片缺了幾塊,但整體結構完好。殿門是木頭的——開著的。裡面的佛像還在——一尊落滿灰塵的釋迦牟尼。佛像的臉上有裂紋——年久失修的裂紋。但佛像還是笑著的。笑得很慈悲。
葉昭寧把裴鳶扶進了正殿。佛像前面有一塊空地——大約一丈見方。空地上有厚厚的灰塵。葉昭寧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鋪在地上——讓裴鳶躺下。
裴鳶躺下之後,葉昭寧再次檢查了她的傷口。
更糟了。
粗布和裙子布條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葉昭寧解開布條的時候,血從傷口裡涌了出來——不是滲,是涌。暗紅色的液體從傷口的深處冒出來,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水囊。
"傷口在惡化。"葉昭寧說,"必須縫合。現在。"
"沒有針線。"沈寒璧說。
葉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裴鳶的傷。傷口大約有五寸長,從左肩延伸到肘部。傷口的邊緣翻卷著——肌肉從刀口兩側往外翻。如果不縫合,傷口不會閉合。不閉合就會持續流血。持續流血就會——
死。
"我去河間鎮。"葉昭寧說。
沈寒璧看著她。
"河間鎮上有大夫。有藥鋪。我去找針線、金創藥、止血散。"葉昭寧說,"你留在這裡看著裴鳶。用布條繼續壓住傷口。我最快——一個時辰回來。"
沈寒璧想了一下。"你一個人去?"
"一個死士跟我。其餘的留在這裡。"
沈寒璧點頭。
葉昭寧站起來。她走到殿門口,對山腳下的死士做了一個手勢——上來一個。
一個死士從山腳下跑上來。葉昭寧和他一起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正殿。
正殿裡,沈寒璧蹲在裴鳶身邊。她用自己的袖子——深紫色錦袍的袖子——在擦裴鳶額頭上的汗。動作很輕。輕到不像沈寒璧。
葉昭寧看了三息。然後轉身繼續走。
---
葉昭寧在天黑之前回來了。
她帶回了一卷絲線——藥鋪里買到的最細的絲線,一根縫衣針——鐵匠鋪里買的,一小瓶金創藥,一包止血散,兩卷新的紗布,和一壺烈酒。
她把這些東西放在了裴鳶身邊。
然後她用烈酒洗了針,穿了線。
"我來縫。"葉昭寧說。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你會縫?"
"不會。"葉昭寧說,"但我看過太醫縫合傷口。步驟我記得——先消毒,再對齊傷口邊緣,然後一針一針地縫。"
"裴鳶會疼。"
"我知道。"葉昭寧低頭看著裴鳶。裴鳶的眼睛半閉著——意識不太清楚了。失血過多導致的半昏迷。
"裴鳶。"葉昭寧叫了一聲。
裴鳶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完全睜開。
"我要給你縫傷口。會很疼。你忍一下。"
裴鳶的嘴唇動了一下。極輕的聲音。"縫。"
葉昭寧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縫了。
第一針下去的時候,裴鳶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但她沒有叫。她的嘴唇緊閉著。牙齒咬著下唇——下唇被咬出了血。
葉昭寧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緊張的。針在她手裡不聽話——針太小了,線太滑了,傷口太深了。她每一針都要停一下——對準位置,刺進去,穿過來,拉緊。動作很慢。很笨拙。和太醫縫合的速度比起來,她就像一個第一次拿針的孩子。
但她縫了。
一針。兩針。三針。四針。
每一針裴鳶的身體都繃緊一下。繃緊三息。然後鬆開。然後再繃緊。像潮水一樣——漲、退、漲、退。
葉昭寧縫到了第七針的時候,裴鳶的嘴唇終於鬆了。下唇上的牙印很深——滲了血。但裴鳶沒有出過一聲。
七針。傷口閉合了。縫線在傷口上拉出了一排整齊的、微微歪斜的針腳。不好看——葉昭寧不是大夫,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有效。傷口的邊緣被縫線拉到了一起,不再翻卷了。血從縫線的縫隙里滲出來——但只是滲,不是涌了。
葉昭寧在縫線上撒了金創藥。又在外面纏了紗布——新買的紗布,乾淨的,白色的。紗布在裴鳶的左臂上纏了五圈。每一圈鬆緊一致。
纏完之後,葉昭寧把止血散倒在了紗布的外層——止血散會滲透紗布到達傷口表面,幫助凝血。
"好了。"葉昭寧說。
裴鳶沒有回答。她的眼睛閉著——也許是昏過去了,也許是睡著了。她的呼吸變深了——從失血時的淺快呼吸變成了更慢更深的呼吸。
葉昭寧坐在裴鳶身邊,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的手。
她的手指上、手背上、指甲縫裡——到處都是裴鳶的血。暗紅色的。在燈火中泛著近乎黑色的光。她的裙子上也有血——深色的裙子看不出,但她能感覺到。血浸透了布料,貼在她的大腿上——涼的、黏的。
她沒有去洗。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裴鳶。
---
沈寒璧走到她身邊,蹲下來。
"她的傷怎麼樣?"
"暫時穩住了。"葉昭寧說,"縫了七針。血止了。但她失血太多了——至少失去了體內三成的血。正常人失兩成就會休克。三成——如果今晚她能撐過去,明天也許會好轉。如果撐不過去——"
她沒有說下去。
沈寒璧看了裴鳶三息。然後她開口了。
"代價。"她說。
葉昭寧抬頭看著她。
"營救的代價。"沈寒璧說,"十二個死士——死了六個。裴鳶重傷。你的手——"她看了一眼葉昭寧滿是血的手,"你縫了七針。你的針線活不好——我知道。但你縫了。"
葉昭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密道暴露了。"沈寒璧繼續說,"天牢被燒了。密道的入口被毀了。我們失去了一張底牌。趙平知道了密道的存在——他會派人去探查所有的出口。我們的密道網絡不再安全。"
葉昭寧沒有說話。
"更嚴重的是——"沈寒璧說,"我們的暗衛幾乎全部暴露了。十二個死士——裴鳶手裡最精銳的力量——折損了一半。活下來的六個,四個有傷。能繼續執行任務的——也許只有兩個。"
"兩個。"葉昭寧重複了一遍。
"兩個。"沈寒璧說,"加上裴鳶——如果她能恢復的話——三個。三個可以執行任務的暗衛。加上你。加上我。加上從密道里撤出來的那幾個還能動的死士——大約五到六個人。"
"五到六個人。"葉昭寧說。
"五到六個人。"沈寒璧說,"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全部家底。"
燈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
葉昭寧閉上了眼。
五到六個人。
京城的五千禁軍被趙平接管了——指揮不動。密道網絡暴露了——不能再用。裴鳶的暗衛折損了大半。沈寒璧的軍事指揮權被暫停了——雖然她從天牢里出來了,但協查令還在。在協查令撤銷之前,她的軍事指揮權在法律上是無效的。
她們現在是光杆司令。
五到六個人。對趙華瑗的太原駐軍——五千到一萬人。對趙華瑗在京城的暗樁——雖然在祭天大典的計劃中要被一網打盡,但那是後天的事。後天的計劃需要人來執行。五到六個人夠不夠?
葉昭寧不知道。
她睜開眼。
"祭天大典。"她說,"後天。"
"後天。"沈寒璧說。
"五到六個人——夠嗎?"
沈寒璧想了一下。
"如果裴鳶的暗衛能恢復到八到十個人——也許夠。"沈寒璧說,"密道雖然暴露了,但趙平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探查所有的出口。祭天大典在太廟舉行——太廟方向的密道出口趙平還不知道。我們可以從那個出口進入太廟。"
"八到十個人。"葉昭寧說,"裴鳶的暗衛有四個受傷的——兩天之內能恢復到執行任務的程度嗎?"
"看傷勢。"沈寒璧說,"輕傷的——也許可以。重傷的——不行。"
葉昭寧沉默了。
兩個人在燈火中對坐。裴鳶在她們之間——躺在地上,呼吸淺而穩。佛像在她們身後——笑得慈悲。燈火在她們面前——搖搖晃晃的,隨時可能滅。
"還有一個問題。"沈寒璧說。
葉昭寧看著她。
"趙平。"沈寒璧說,"我們逃了。天牢燒了。趙平會怎麼做?"
"他會追。"葉昭寧說。
"不只是追。"沈寒璧說,"他會封鎖京城。然後——派兵搜捕。他會向朝廷報告——'沈太后畏罪潛逃'。朝廷會下令全國通緝。我們不只是京城的逃犯——我們會成為天下的逃犯。"
葉昭寧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
"趙華瑗也會動。"沈寒璧繼續說,"趙華瑗的太原駐軍正在南下——七到十天到達。趙華瑗知道我們逃了——她會加速。她會催促太原駐軍急行軍。也許五天——也許更短。"
"五天。"葉昭寧說。
"五天之內趙華瑗的先頭部隊到達京城外圍。"沈寒璧說,"趙平在城裡——趙華瑗在城外。裡應外合。京城的控制權在五天之內可能完全落入趙華瑗手中。"
葉昭寧閉上了眼。
五天。
五天之內她們要做多少事——
第一,裴鳶的傷要穩定。暗衛要恢復到至少八個人。
第二,祭天大典的計劃要在兩天後——四月二十二——執行。不管條件多麼惡劣,計劃必須執行。趙華瑗的暗樁必須在祭天大典上被一網打盡。這是唯一的機會——暗樁集中在一起的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第三,趙華瑗的太原駐軍要在五天之內被擋住——或者至少被延緩。如果太原駐軍在祭天大典之前到達京城——一切都完了。
三件事。五天。五到六個人。
葉昭寧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山下傳來的。
腳步聲。急促的。很多人的。
一個死士從山下跑了上來。他的臉在燈火中顯得很緊張——不是恐懼,是警覺。
"娘娘。"他說,"山下發現了異常。河間鎮方向——有人舉著火把在搜。至少三四十人。穿著甲冑。"
禁軍。
趙平的禁軍。
葉昭寧和沈寒璧對視了一瞬。
"多快到這裡?"沈寒璧問。
"如果他們沿著山路搜上來——大約半個時辰。"死士說。
半個時辰。
沈寒璧站起來。她的臉在燈火中白得像紙。但紙上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是鋒利。
"趙平追出來了。"沈寒璧說,"比我預想的快。他不只是封鎖了京城——他派出了搜捕隊。方向——"
"河間。"葉昭寧說,"他猜到我們往南走了。河間是南面最近的大鎮。"
"他會搜山。"沈寒璧說,"這座寺廟的位置雖然偏僻——但如果搜山的人足夠多,他們會找到。"
葉昭寧看著躺在地上的裴鳶。裴鳶的呼吸還是淺而穩的。傷口的紗布上有淡淡的血漬——但沒有新的血滲出來。縫合起了作用。
但裴鳶不能動。她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跑。
"我們不能帶著裴鳶跑。"葉昭寧說。
"不能。"沈寒璧說。
"也不能留在這裡等他們搜上來。"
"不能。"
兩個人在燈火中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沈寒璧開口了。
"我有一個辦法。"她說。
葉昭寧看著她。
"聲東擊西。"沈寒璧說,"搜山的人從河間鎮方向來——東南方向。我們往西北方向走。不走山路——走山脊。山脊上沒有路,但可以翻過去。翻過山脊之後是另一條路——通往滄州方向。滄州在河間的北面——趙平不會想到我們往回走。"
"裴鳶怎麼辦?"
"我背她。"沈寒璧說。
葉昭寧看了她一眼。"你剛從天牢出來。兩天沒怎麼吃。你的體力——"
"夠了。"沈寒璧說。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
葉昭寧沉默了三息。
"好。"她說。
她走到裴鳶身邊,蹲下來。輕輕地把裴鳶扶起來。裴鳶的身體軟得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綢緞——沒有骨骼的支撐感。葉昭寧把裴鳶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上。
然後沈寒璧從另一邊接住了裴鳶。沈寒璧的背彎下來——半蹲的姿勢。葉昭寧把裴鳶放到了沈寒璧的背上。
裴鳶的身體壓在沈寒璧的背上。沈寒璧的膝蓋彎了一下——裴鳶比看起來重。但沈寒璧撐住了。
"走。"沈寒璧說。
葉昭寧在前面開路。燈火滅了——不能讓光暴露位置。她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往西北方向走。穿過灌木、雜草、碎石和枯枝。腳下的地面不平——每一步都要小心。
身後的山下——河間鎮的方向——火把的光在移動。三四十個火把在黑暗中排成了一條彎曲的線。線在往山上延伸。
搜山。
葉昭寧加快了腳步。
黑暗中,她聽到了沈寒璧的呼吸——沉重的、帶著裴鳶體重的呼吸。每走一步呼吸就重一分。但沈寒璧沒有停。一步也沒有停。
三個人在黑暗中翻過了山脊。
山脊的另一面——月光照著一條白色的土路。路通往北面——滄州方向。
葉昭寧回頭看了一眼山脊那邊。火把的光還在山的東南面移動。搜山的人還沒有翻過山脊。她們的時間窗口——大約一盞茶。
"快走。"葉昭寧說。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北走。月光照在路上。銀白色的。像一條鋪在地上的河。
葉昭寧走在前面。沈寒璧背著裴鳶走在後面。月光照在三個人的身上——三個疲憊的、滿身血跡的、在黑暗中跋涉的人。
身後是搜山的火把。身前是月光下的路。
葉昭寧的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五到六個人。"
夠不夠?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夠不夠,她們都會打。
因為她們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