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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黎明

  裴鳶是在沈寒璧和葉昭寧從枯井口翻出來的那一刻決定撤退的。

  她站在大理寺東門前的空地上。左臂上纏著葉昭寧撕給她的綢緞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和葉昭寧那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披風一個色調。她的右手還握著短刀。刀身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四個死士站在她身邊。加上從密道里撤出來的兩個——彎道處斷後的六個死了四個,活了兩個。總共六個人。

  六個人。裴鳶帶出來的十二個死士,死了六個。一半。

  裴鳶沒有時間哀悼。死士不哀悼——死士只執行。活了就繼續,死了就結束。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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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規矩歸規矩。裴鳶的左手——受傷的那隻——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認識那六個死去的人。其中一個叫阿七——跟了她七年。阿七的真名她不知道——死士沒有真名。但阿七喜歡桂花糕。每次任務結束之後都會去城南的一家糕點鋪買一塊桂花糕。裴鳶有時候會笑他——"你一個殺手,吃桂花糕。"阿七會笑——缺了門牙的笑——說:"甜的。生活太苦了。需要甜的。"

  阿七死在了密道的彎道處。被追兵的長槍刺穿了胸膛。裴鳶不在場——她是後來聽活著的兩個死士說的。阿七倒下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短刀。沒有鬆手。

  裴鳶把阿七的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然後收了起來。

  不是忘記。是暫時收起來。等贏了之後再拿出來。到時候她會去城南的那家糕點鋪買一塊桂花糕。替阿七吃。

  ---

  沈寒璧和葉昭寧從巷子裡跑出來的時候,裴鳶正在清點人數。

  六個人。加上沈寒璧和葉昭寧——八個人。

  八個人要從京城殺出去。

  裴鳶看了一眼趙平。趙平站在大理寺的台階下面,低著頭。他的長劍被沈寒璧打掉了——落在兩丈之外的石板上。守衛們散在四周——有的在扶傷員,有的在發愣,有的在看趙平的臉色。

  趙平退了。但趙平只是退了一步——不是投降。他還是禁軍統領。他手裡還有京城的五千禁軍。如果他回過神來——如果他下令封鎖京城的四門——

  "不能留在這裡。"裴鳶說。聲音沙啞。失血讓她的聲音變低了。但力度還在。"趙平只是被你震住了。他回過神來之後會調兵封鎖四門。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出城。"

  沈寒璧點頭。"出城。往南。"

  "往南?"葉昭寧說。

  "往南。"沈寒璧說,"趙華瑗的太原駐軍從西面來。北面有賀蘭赤。東面是通州——趙華瑗也許在通州方向也有部署。只有南面是空的。往南走——先出城——然後再決定去哪裡。"

  裴鳶沒有問"去哪裡"。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往南"。

  "馬。"裴鳶說,"我們需要馬。"

  "大理寺的馬廄在西面。"沈寒璧說,"我去過——前世審案的時候來過大理寺。馬廄在西跨院。裡面有至少十匹馬。"

  "走。"裴鳶說。

  八個人沿著大理寺的圍牆往西面移動。裴鳶在前面帶路——她的左臂傷了,但腿還能跑。四個死士護在兩翼。兩個從密道出來的死士殿後。沈寒璧和葉昭寧在中間。

  謝雲安是在那天早上被聲音吵醒的。

  他住在偏殿——伴讀的住處。偏殿離大理寺很遠,在宮城的西北角。但聲音從東面傳來——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馬蹄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穿過宮牆和院落,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謝雲安從床上坐起來。

  六歲的幼帝睡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床挨著。幼帝沒有被吵醒——幼帝睡覺很沉。雷打不醒的那種沉。

  謝雲安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天空還是暗的——天快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東面的天際有一抹淡粉色——黎明的預兆。但淡粉色的下面——更近的位置——有一團不正常的亮光。橙色的。搖搖晃晃的。

  火光。

  謝雲安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四月二十的凌晨,風還涼。他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關窗。他趴在窗台上,從縫隙里往外看。

  遠處——宮城東面的方向——有火。不大。但能看清。火光在一棟建築的輪廓上跳動——那棟建築也許是大理寺,也許是別的什麼。謝雲安不太確定。但火光是確定的。

  然後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宮道上有人在跑。

  不是普通的跑——是一種急促的、慌張的、帶著甲冑碰撞聲的跑。禁軍。很多禁軍從宮道的東面跑過來——往東門的方向去。他們的身影在黎明的暗光中像一群移動的影子。甲冑上的金屬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閃著橙色的反光。

  謝雲安看了三息。

  然後他聽到了更遠處的聲音——馬蹄聲。從宮城外面傳來的。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馬蹄在石板上急促地敲擊著——像一面被瘋狂擂動的鼓。

  謝雲安把窗戶推得更開了一些。他踮起腳尖,把頭探出了窗外。

  他看到了——

  宮城的東門。東門的鐵柵欄——上次被沈太后砍斷的那道——已經修好了。新的鐵柵欄在黎明的暗光中閃著銀色的冷光。東門的前面站著十幾個禁軍——值守的。

  然後他看到了馬。

  三匹馬。從東面的街道上衝過來。馬的速度很快——不是小跑,是狂奔。馬蹄在石板上濺出了火星。馬背上有人——

  謝雲安眯起眼看。

  最前面那匹馬上騎著兩個人。前面的人穿著一件——謝雲安看不太清顏色——暗紅色的?還是暗棕色的?一件綢緞的什麼。後面的人穿著深紫色的錦袍。

  深紫色的錦袍。

  謝雲安認出了那件錦袍。

  太后。沈太后穿深紫色的錦袍。

  後面兩匹馬上各騎著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色的短衣——也許是死士。另一個——

  謝雲安認出了另一個人。

  裴鳶。裴鳶的左臂上纏著什麼東西——白色的?還是紅色的?在黎明的光中看不太清。但裴鳶的輪廓——瘦的、高的、騎在馬背上像一根筆直的旗杆——謝雲安認得。

  三匹馬沖向東門。

  東門的禁軍看到了他們。十幾個禁軍舉起了武器——長槍和刀。他們排成了一排,堵在東門的前面。鐵柵欄在他們身後——關著的。

  謝雲安的手在窗台上攥緊了。

  三匹馬沒有減速。最前面那匹——沈太后和另一個人騎著的那匹——直直地沖向了禁軍的防線。馬的速度在最後的二十步提到了極限——四蹄騰空,鬃毛在風中飛揚。

  禁軍的隊形在那一刻出現了裂縫。

  不是所有人都想擋。有些禁軍看到馬衝過來——本能地往兩邊讓了。他們不是怕死——他們是猶豫。他們不知道該不該擋。沈太后在馬背上。太后是他們的主子。他們該擋嗎?

  猶豫的那一瞬間——裂縫出現了。

  三匹馬從裂縫中穿了過去。

  然後是鐵柵欄。

  裴鳶的馬沖在最前面。她用右手的短刀——僅剩的一把——砍在了鐵柵欄的鎖鏈上。和上次沈寒璧砍鎖鏈的動作如出一轍——也許沈寒璧的動作她看了太多遍,記住了。

  "鐺——"

  鎖鏈斷了。鐵柵欄倒了。

  三匹馬從倒下的鐵柵欄上躍了過去。馬蹄踏在鐵柵欄的欄杆上——金屬在馬蹄下發出了一連串尖銳的嘎吱聲。

  然後——

  衝出去了。

  三匹馬從東門沖了出去。衝進了京城的街道。街道上的石板在馬蹄下飛速後退。兩邊的建築在黎明的暗光中像兩道灰色的牆。

  謝雲安趴在窗台上,看著那三匹馬在街道上越跑越遠。三匹馬的身影在黎明的光中越來越小——從三匹馬變成了三個黑點。然後黑點拐了一個彎,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謝雲安看了三息。

  然後他回頭看了看幼帝。幼帝還在睡。翻了個身——被子被蹬掉了一半。謝雲安走過去,把被子給幼帝蓋好。

  幼帝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謝雲安沒有聽清。

  他走回窗前,又看了一眼東面的天際。火光還在——但比剛才小了。也許有人在滅火。

  黎明的光從東面湧來——淡粉色變成了金色。太陽快出來了。

  謝雲安關上了窗戶。

  三匹馬在城南的官道上跑了大約一刻鐘。

  京城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從一道高大的灰色屏障變成了天際線上的一道起伏的輪廓。城牆上的箭樓在黎明的光中像一排小小的黑色尖牙。

  沈寒璧和葉昭寧騎在最前面那匹馬上。葉昭寧在前,沈寒璧在後。

  沈寒璧的前胸貼著葉昭寧的後背。兩個人的身體隨著馬的步伐一起一伏——前傾、後仰、前傾、後仰。節奏和馬蹄一樣——急促的、有力的、像心跳。

  風從前面吹來——四月二十的黎明風。涼的。但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涼。是一種帶著露水氣味的、潮濕的、像被洗過的涼。風吹在葉昭寧的臉上——她的眼睛眯著,碎發貼在額頭上。

  沈寒璧在葉昭寧身後。她的下巴幾乎擱在葉昭寧的肩膀上——兩個人騎在同一匹馬上,距離很近,近到沈寒璧能聞到葉昭寧身上的氣味——泥土、汗水、密道里的霉味、以及極淡的、幾乎被其他氣味蓋住的——葉昭寧自己的味道。一種沈寒璧很熟悉但從來沒有說過的味道。像秋天的桂花。淡淡的。不刻意。但一直在。

  "葉昭寧。"沈寒璧說。風很大,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她不得不把嘴湊到葉昭寧的耳邊。

  "嗯。"

  "你的女兒。"沈寒璧說。

  葉昭寧的身體在馬背上微微僵了一下。

  "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她。"沈寒璧說。

  風把這句話的一部分吹走了。但葉昭寧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因為沈寒璧的嘴唇就在她耳邊——聲音穿過風,穿過馬蹄聲,穿過黎明的空氣,直接傳到了她的耳蝸里。

  "不管趙華瑗知道多少。不管她派了多少人去泉州。不管阿月現在在哪裡——"沈寒璧說,"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她。"

  葉昭寧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後背往後靠了一下——靠在了沈寒璧的前胸上。不是有意的——是身體的本能。在馬背上跑了太久,後背酸了,需要一個支撐。沈寒璧的前胸就是那個支撐。

  沈寒璧感覺到了葉昭寧的後背靠過來。她沒有退。她把雙臂從葉昭寧的兩側繞過去——握住了韁繩的前端。這樣兩個人就完全貼在了一起——葉昭寧的後背貼著沈寒璧的前胸,沈寒璧的手臂環繞著葉昭寧的腰。

  後背貼著前胸。兩個人的體溫在接觸面上交匯。葉昭寧的後背是熱的——跑了太久。沈寒璧的前胸是涼的——在天牢里待了兩天。涼和熱碰在一起。三息之後——涼被熱暖了。熱被涼降了。兩個人的體溫在接觸面上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不涼不熱。剛好。

  "你答應我了。"葉昭寧說。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我答應你了。"沈寒璧說。

  兩個人在馬背上貼在一起。馬在官道上飛馳。蹄聲急促。風聲呼嘯。

  身後是京城。京城的城牆在黎明的光中變成了一道越來越遠的輪廓。

  然後——

  裴鳶在後面喊了一聲。

  "回頭看!"

  沈寒璧和葉昭寧同時回頭。

  京城的方向——大理寺的位置——升起了濃煙。

  不是普通的煙。是大火的煙。黑色的、翻滾的、像一條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巨蟒——煙柱從大理寺的方向沖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散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花。

  天牢燃起了大火。

  沈寒璧看著那團火。火光在她的瞳孔中映成了兩團橙色的點。

  "誰放的?"葉昭寧問。

  沈寒璧想了一下。"趙平。"

  "趙平?"

  "趙平發現我逃了。他知道我從密道走的。他要把密道的入口毀掉——燒了天牢可以同時毀掉密道入口和天牢里所有的證據。包括那封偽造的通敵信。"

  葉昭寧的拳頭在馬背上攥緊了。

  "證據沒了。"她說。

  "證據沒了。"沈寒璧說,"但人還在。"

  葉昭寧回頭看了一眼沈寒璧。

  沈寒璧的臉在黎明的光中白得像紙。但紙上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冰冷的空,不是疲憊的灰。是一種被火洗過之後的、乾淨的、像新雪的白。

  "證據沒了可以再找。"沈寒璧說,"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葉昭寧的嘴角彎了。

  兩個人在馬背上相視了一瞬。然後同時轉回頭,看向前方。

  前方是官道。官道的兩邊是四月的田野——麥苗綠油油的,在黎明的光中泛著露水的光。遠處的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來。金色的光從地平線下面湧上來,把天空從灰藍色染成了金色。

  黎明。

  新的一天。

  三匹馬在官道上飛馳。馬蹄在石板上急促地敲擊。身後是濃煙和火光。身前是陽光和田野。

  京城在身後。

  前路在前方。

  裴鳶騎在最後一匹馬上。她的左臂上的綢緞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血從布條的縫隙里滲出來,順著她的手指滴在馬鞍上。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前方的兩匹馬——沈寒璧和葉昭寧騎著的那一匹。

  兩個人在馬背上貼在一起。從裴鳶的角度看過去——兩個人的背影在黎明的光中疊成了一個。深紫色的錦袍和看不出顏色的披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裴鳶看了三息。

  然後她把目光收了回來。看向前方。官道在前方延伸——很長,很直,一直通到地平線的盡頭。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

  裴鳶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彎了。

  她想起了阿七。阿七喜歡桂花糕。阿七說:"甜的。生活太苦了。需要甜的。"

  裴鳶在馬背上。風從前方吹來。涼的。但帶著一絲甜味——也許是田野里的什麼花開了。也許是露水的氣味。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她的錯覺。

  但她覺得甜。

  在逃命的馬背上。在滿身血跡和傷痕中。在身後天牢大火的濃煙里。她覺得甜。

  因為沈寒璧出來了。

  因為葉昭寧去接她了。

  因為——活了。

  裴鳶用力夾了一下馬腹。馬的速度又提了一截。她追上了前面的兩匹馬。三匹馬並排在官道上飛馳。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面被三個人同時擂動的鼓。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光鋪在官道上。鋪在三匹馬的身上。鋪在八個人的臉上。

  光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