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1章 兩難

  趙永昌的第二封飛鴿傳書是正月二十四到的。

  葉昭寧在御書房裡看到的。沈寒璧把信遞給她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葉昭寧注意到沈寒璧遞信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那一下說明沈寒璧已經看過信了,而且信里的內容讓她猶豫要不要遞給葉昭寧。

  葉昭寧接過信,展開。

  信很短。趙永昌的字寫得很大,一筆一畫都很用力,像是在石頭上刻字。

  "屬下已派人抵達泉州。遠記茶行仍在經營。掌柜林啟明確認,其父林遠山約二十年前從西南帶回一名女童,收為養女。女童入林家時約三四歲,左肩有月牙形胎記。林家給女童取名林婉。林婉在林家長大,目前仍在泉州。屬下已安排人暗中確認其身份,預計三日內可有結果。"

  葉昭寧把信看了三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第一遍看得很快,眼睛在字面上掃過去,只抓到了幾個關鍵詞——泉州、林婉、仍在泉州。

  第二遍看得慢一些。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味道。"約二十年前從西南帶回一名女童,收為養女。"二十年前。從西南。收為養女。

  第三遍她看的是最後一句。"預計三日內可有結果。"

  三日。

  葉昭寧把信放在桌上。她的手沒有抖。至少表面上沒有抖。但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那種緊張的加速,是一種更深的、從身體內部湧出來的、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的東西。

  林婉。

  阿月在林家的名字叫林婉。

  葉昭寧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林婉。婉約的婉。溫柔的婉。林遠山給她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她閉了一下眼。眼前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穿著南方的衣裳,梳著南方的髮式,走在泉州的街道上。街道兩邊是紅磚的騎樓,騎樓下面是各種各樣的店鋪——茶葉鋪、瓷器行、香料店。海風從港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

  那個女孩子的左肩上有月牙形的胎記。

  葉昭寧睜開眼。

  然後她看到了桌上另一份東西。

  那份東西是裴鳶同一天送來的。和趙永昌的飛鴿傳書前後腳到的。但內容完全不同。

  趙華瑗的軍隊有異動。

  裴鳶的報告說:幽州方向的補給線在正月二十二突然加速運轉。原來每五天運送一次的糧草變成了每三天一次。運送的規模也增大了——每次運出的糧草從五百石增加到了八百石。同時,太原方向的新增駐軍開始向南移動,從太原出發,沿官道往洛陽方向推進。推進的速度不快,每天大約二十里,但方向很明確——朝著潼關。

  趙華瑗在調兵。

  沈寒璧之前判斷趙華瑗的下一步目標是潼關。現在看來判斷是對的。太原的駐軍開始向潼關方向移動,說明趙華瑗已經在做進攻前的最後準備。

  沈寒璧在裴鳶的報告上批了一行字:"潼關守將已換。新守將是我安排的人。但潼關只有三千守軍。需要增兵。"

  增兵從哪裡增?

  沈家軍在北境動不了。京城的禁軍只有八千人,分三班輪換,平時在宮裡值班的只有兩千多人。從禁軍里抽調兵力去增援潼關,京城的防守就會變薄。

  或者——從別的地方調。

  葉昭寧想到了葉家。

  葉家在西南和東南都有舊部。如果能從葉家的舊部中抽調一支精銳,秘密北上增援潼關——

  但葉家的舊部在西南。從西南到潼關,走最快的路也要二十天。二十天太長了。趙華瑗的太原駐軍已經開始移動,按照每天二十里的速度,十天之內就能到達洛陽。從洛陽到潼關只有兩百里。也就是說,趙華瑗的軍隊最快半個月就能抵達潼關。

  半個月。葉家的舊部趕不上。

  除非——從東南沿海調。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東南沿海。

  趙永昌的信里說,他已經派人到了泉州。林婉在泉州。如果葉昭寧從東南沿海調兵,調兵的同時可以讓趙永昌的人在泉州繼續確認林婉的身份。兩件事可以同時進行。

  但問題是——從東南沿海調兵需要時間。葉家在東南的舊部駐紮在福建沿海的幾個衛所里。從衛所到泉州需要兩三天,從泉州到潼關需要半個月以上。總時間還是太長。

  而且調兵需要命令。葉家的舊部不是葉昭寧的私兵。他們是朝廷的駐軍,調動需要兵部的公文。葉昭寧沒有權力直接調動駐軍。

  只有沈寒璧有這個權力。以太后的名義,通過兵部下達調兵令。

  葉昭寧拿起趙永昌的信和裴鳶的報告,兩份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關於阿月的。一份是關於趙華瑗的。

  一份是母親的渴望。一份是棋手的責任。

  葉昭寧的手懸在兩份文件之間。她的右手握著硃筆,硃筆的筆尖上有一滴硃砂,懸而未落。

  沈寒璧來的時候是傍晚。

  她看到葉昭寧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兩份文件,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朝上,硃砂已經幹了。葉昭寧沒有在看文件。她在看窗外。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正月底的京城還是一片蕭條的灰色。宮牆、琉璃瓦、遠處的山脊,全是灰的。沒有顏色。

  "看什麼呢?"沈寒璧問。

  葉昭寧沒有回頭。"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我派趙永昌的人去泉州確認林婉的身份,同時從東南沿海調兵增援潼關,兩件事能不能同時做。"

  沈寒璧在她對面坐下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兩份文件——趙永昌的飛鴿傳書和裴鳶的軍情報告。

  "你想調葉家在東南的舊部。"沈寒璧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葉昭寧說,"葉家在福建沿海有三個衛所,總兵力大約五千人。如果從中抽調兩千精銳北上增援潼關——"

  "來不及。"沈寒璧說,"從福建到潼關至少要半個月。趙華瑗的太原駐軍十天之內就能到洛陽。"

  葉昭寧沉默了。

  "我知道來不及。"她說,"但如果從福建走海路呢?從泉州港坐船北上,到揚州上岸,再從揚州走陸路到潼關。海路比陸路快,順風的話五天能到揚州。從揚州到潼關大約十天。總共十五天。"

  沈寒璧想了一下。"海路有風險。正月底的東海風浪大。兩千人坐船,萬一遇上大風——"

  "我知道。"葉昭寧說,"但陸路來不及。海路是唯一的選擇。"

  沈寒璧看著她。

  葉昭寧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沈寒璧從她的眼睛裡讀出了一種東西——不是決心,不是果斷。是掙扎。

  葉昭寧在掙扎。

  沈寒璧知道她在掙扎什麼。如果從東南沿海調兵,調兵的命令和趙永昌去泉州確認林婉身份的任務會走同一條路——都從東南出發。調兵需要葉家舊部的將領配合。確認林婉的身份需要趙永昌的人在泉州活動。兩件事攪在一起,互相影響。

  更重要的是——如果葉昭寧把注意力放在調兵上,她就沒有精力去跟進泉州的事。調兵是軍務,需要和沈寒璧配合、需要和兵部協調、需要和葉家舊部聯絡。這些事會占據她所有的時間和精力。

  而泉州那邊,林婉的身份確認只需要三天。三天之後趙永昌就會有結果。但如果葉昭寧忙著調兵,她可能來不及在第一時間處理泉州的結果。

  如果結果是好的——林婉確實是阿月——葉昭寧會怎麼做?她會拋下一切去泉州嗎?

  她不能。趙華瑗的軍隊在逼近。京城的安危懸於一線。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但如果結果是好的,而她不能去——

  沈寒璧看著葉昭寧。葉昭寧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疊著,指節泛白。她攥得很緊,緊到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葉昭寧。"沈寒璧說。

  "嗯。"

  "你在想泉州的事。"

  葉昭寧沒有否認。

  "你在想,如果林婉真的是阿月,你能不能去泉州見她。"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不能。"沈寒璧說。聲音很平,沒有溫度。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趙華瑗的軍隊在動。潼關需要增兵。京城需要防守。你走不開。"

  葉昭寧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話殘忍。"沈寒璧說,"但你現在離開京城,等於把戰場留給趙華瑗。她會趁你不在的時候動手。到那時候不只是京城保不住,你女兒也保不住。"

  葉昭寧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從泛白變成了發青。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

  "調兵的事我來辦。"沈寒璧說,"我以太后的名義給葉家在福建的舊部發調令。調令走兵部的渠道,五天之內能到泉州。趙永昌的人同時在泉州確認林婉的身份。兩件事並行,互不干擾。"

  葉昭寧抬起頭。

  "但你不能去。"沈寒璧說,"至少現在不能。"

  葉昭寧看著沈寒璧。沈寒璧的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冷,冷得像一塊鐵。但葉昭寧從那塊鐵上面讀出了一種東西——不是冷酷,是保護。沈寒璧在用她的方式保護葉昭寧。不是用溫暖,是用清醒。

  "如果我不能去,"葉昭寧說,"誰去?"

  "趙永昌的人。"沈寒璧說,"他們已經在泉州了。等林婉的身份確認了,讓他們保護好她。不要驚動她,不要接觸她,只確保她的安全。等京城的事了了,你親自去。"

  葉昭寧閉上了眼。

  她在想林婉。在想那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在想她走在泉州街道上的樣子。在想她也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幾千里之外,不知道有人為了找她翻遍了二十年的舊檔、查遍了三條線索、從京城追到金陵、從金陵追到夔州、從夔州追到奉節、從奉節追到泉州。

  她什麼都不知道。

  而葉昭寧知道了。她知道林婉在泉州。她知道林婉是阿月——至少趙永昌的調查結果強烈指向這個結論。她離女兒只有一步之遙。

  但這一步她邁不出去。

  因為趙華瑗的軍隊在逼近。因為潼關需要增兵。因為京城需要防守。因為她是這場棋局裡的一顆關鍵棋子。棋子不能離開棋盤。

  葉昭寧睜開眼。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交疊著,指節泛白。她慢慢地鬆開手指,一個一個地鬆開。手指在鬆開的時候有一種酸脹的感覺——攥了太久了。

  她拿起硃筆。

  硃筆上的硃砂已經幹了。她在硯台里蘸了一下,蘸出了一滴鮮紅的硃砂。

  然後她拿起裴鳶的軍情報告,在沈寒璧批的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字:

  "調葉家福建舊部兩千人,走海路北上增援潼關。以太后名義發調令。五日內到泉州集結。"

  寫完之後她放下硃筆。

  然後她拿起趙永昌的飛鴿傳書,在信的末尾寫了一行字:

  "確認林婉身份。保護她的安全。等我。"

  "等我"兩個字寫得比其他的字大一些。筆畫重了一些。硃砂在紙面上洇開了一點,變成了一朵小小的紅花。

  沈寒璧看到了那兩個字。她沒有說話。

  ---

  當天晚上,調令發出去了。

  沈寒璧以太后的名義寫了一份正式的調兵令,蓋了太后的印和兵部的印。調令的內容是:調葉家福建舊部兩千人,即日集結於泉州港,走海路北上,目標揚州。到揚州後轉陸路,經徐州、開封,赴潼關增援。限二十日內到達。

  調令交給裴鳶,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同時飛鴿傳書給趙永昌,讓他在泉州配合葉家舊部的集結工作,並繼續確認林婉的身份。

  兩件事並行。互不干擾。

  葉昭寧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裴鳶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窗外的天全黑了。正月底的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雲層的縫隙里閃。遠處的宮牆在夜色中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屏障,高高的,把天空切成兩半。

  葉昭寧的手揣在袖子裡。左手攥著銀鎖,右手攥著那件淡青色衣裳的一角——她把衣裳的一小塊布料撕了下來,揣在袖子裡。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和林婉有關的東西貼在身上。

  銀鎖是涼的。布料是暖的。兩種溫度疊在她的掌心裡。

  泉州。

  林婉。

  阿月。

  葉昭寧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她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南方的天際。

  南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黑暗的盡頭是幾千里之外的泉州。泉州的港口有漁船和商船。港口的街道上有騎樓和燈籠。燈籠下面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名字叫林婉。

  葉昭寧不知道林婉長什麼樣子。不知道她笑起來有沒有酒窩。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淡青色的衣裳。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個夜晚抬頭看星星,不知道她在看星星的時候會不會想——我是誰?我從哪裡來?

  葉昭寧的眼眶熱了。但她沒有哭。她咬住了嘴唇,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轉過身,走回案前。桌上攤著兩份文件——趙永昌的飛鴿傳書和裴鳶的軍情報告。兩份文件並排放著,一份關於女兒,一份關於戰爭。

  葉昭寧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林婉。泉州。待確認。"

  第二行:"潼關。增兵中。待部署。"

  兩行字。兩個方向。一個往南,一個往西。

  她把紙折好,放進懷裡。和銀鎖放在一起。和那塊淡青色的布料放在一起。

  三樣東西貼在她的胸口上。銀鎖是過去的。布料是未來的。紙上的兩行字是現在的。

  葉昭寧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等我。"她低聲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也許是對林婉。也許是對她自己。

  然後她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