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等了三天。
葉昭文走的時候帶了一個消息:趙元翊在拉攏朝臣,送禮、寫信、感念舊恩。葉昭寧沒有阻止他,讓他拉,拉得越多暴露得越快。但三天後裴鳶送來了新的跟蹤報告,葉昭寧看完,臉色變了。
報告上寫的是葉庭蔭。
葉庭蔭,葉家二房的當家,葉昭寧的叔父。裴鳶的人跟蹤趙王府暗樁行動路線時,意外發現葉庭蔭上個月換了兩次便裝,從趙王府後門進出。第一次待了一個時辰,第二次將近兩個時辰。
葉昭寧把報告放下,閉上了眼。
葉庭蔭。前世這個人也倒向過趙元翊。不是被脅迫的,是被收買的。趙元翊給了他一個鹽運使的肥缺,他就把葉家在朝中的布局和盤托出了。葉昭寧前世是在趙元翊登基之後才知道的,那時候葉昭文被外放出京,葉家的文官網絡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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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趙元翊開價的時間更早。前世是登基之後才拉攏葉庭蔭,這一世被廢了就開始了。他在學,在把前世登基後才有的籌碼提前到現在來用。
葉昭寧睜開眼。她不能讓葉庭蔭成為趙元翊的棋子,但也不能直接處置他。處置了,趙元翊會知道葉家發現了他的動作,他會換一條路走,那時候她就不知道他從哪裡下手了。
最好的辦法是留著葉庭蔭,讓趙元翊以為自己的拉攏起了作用。但來往的內容,要由葉昭寧來控制。
她等了三天,等葉庭蔭自己來。
葉庭蔭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衫,儒巾,腰間掛著玉佩,走路叮叮噹噹響。臉圓圓的,下巴蓄著一小撮鬍子,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起來和善極了。
"寧丫頭,叔父來看看你。"
葉昭寧坐在桌後沒有起身。"叔父坐。"
宋清荷上了茶。葉庭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贊了一句"好茶",然後東拉西扯說了一通。天氣冷了,嬸嬸腰不好,堂弟考了秀才,祠堂屋頂該修了。葉昭寧聽著,偶爾點頭。她注意到葉庭蔭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在屋裡轉,像是在打量屋裡的陳設,又像是在確認屋裡有沒有別人。
半炷香後,葉庭蔭繞到了正題。
"寧丫頭,叔父聽說最近朝里有些風聲,說你和太后走得近。"
"叔父聽誰說的?"
"外面都在傳。"葉庭蔭壓低聲音,"叔父不是要管你的事。只是你一個貴妃,和太后走得近,外面的人會議論。你哥哥在朝中做官,風言風語多了,對他不好。"
葉昭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叔父,您上個月去了兩趟趙王府。"
葉庭蔭的笑僵了一瞬。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眯著的弧度收窄了半分。
"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去了。"
葉庭蔭的目光往門口飄了一眼,又收回來。"寧丫頭,叔父去趙王府是趙王請叔父喝茶,敘敘舊,沒什麼別的意思。"
"敘舊?"葉昭寧的聲音很平,"趙王被廢的時候,葉家第一個上摺子遵遺詔。那時候叔父可沒說和趙王有什麼舊。"
葉庭蔭的臉漲紅了。"那時候情勢所迫。現在趙王主動示好,叔父總不能不給面子。"
"趙王沒有出來。他被幽禁在王府里。叔父換了便裝從後門進去,不是他出來見您,是您進去見他。"
葉庭蔭放下茶杯,兩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寧丫頭,叔父只是去坐坐,什麼都沒答應。"
葉昭寧看著他。前世葉庭蔭也是這麼說的。"什麼都沒答應。"但他每次去都會多說一點。第一次說了葉家在朝中有哪些關係。第二次說了葉昭文在吏部的職務和人脈。第三次說了葉家和沈家的往來。每一次都覺得自己"什麼都沒答應",但每一次都在用信息換好處。到最後葉家的底牌被趙元翊看得一清二楚。
葉昭寧從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份紙,推到葉庭蔭面前。
"叔父看看這個。"
葉庭蔭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
紙上記的是帳。永安六年,葉庭蔭利用二房在京城的鋪面虛報三成租金收入,差額進了自己私帳。永安七年,以修繕祠堂名義從公中支銀,實際修繕只花了三成,剩下七成挪去城外購置私宅。永安八年,經手一筆貿易款,利潤分配多拿了兩成,帳面做了平帳。
每一筆有日期、金額、經手人。每一筆對得上。
這些帳不是這一世查到的,是前世的記憶。前世葉家倒了之後,趙元翊把葉庭蔭貪墨的證據整理了一份送到葉昭寧面前。葉昭寧看了那份證據,把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日期都記住了。
這一世,這些東西成了她手裡的刀。
葉庭蔭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
"這……這是什麼?"
"叔父的帳。每一筆我都有底。"
葉昭寧的聲音沒有變化,不冷不熱,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些東西如果遞到御史台,您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葉庭蔭從椅子上滑下來,撲通跪在地上。
"寧丫頭,叔父錯了。叔父鬼迷心竅。趙王許了叔父一個鹽運使的位子,叔父一時糊塗……"
"鹽運使。"葉昭寧重複了一遍。和前世一樣。趙元翊給葉庭蔭開的價碼,兩輩子都沒變過。
"叔父什麼都沒說。真的什麼都沒說。就是喝了兩杯茶,趙王問了問葉家的情況,叔父就說了一些家常……"
"家常。比如葉家在朝中有哪些人。比如葉昭文在吏部管的是哪一塊。比如葉家和沈家有沒有來往。"
葉庭蔭的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玉佩磕出一聲脆響。
"叔父,您起來。"
葉庭蔭不敢起來。
"起來。"葉昭寧的聲音重了一分。
葉庭蔭哆哆嗦嗦爬回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邊椅面,隨時準備再跪下去。
葉昭寧把紙收回來,折好,放回暗格。
"這份東西我不會遞到御史台。但如果我再聽到您去了趙王府,或者葉家的任何消息從您嘴裡流到趙王耳朵里,這份東西第二天就會出現在順天府尹的案頭上。"
葉庭蔭拼命點頭。
"還有一件事。叔父回去之後,趙王如果再找您,您照常去。"
葉庭蔭愣住了。"去?"
"去。他給您茶喝,您就喝。他問您什麼,您就答。但您說的每一句話,回來之後都要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一個字都不能漏。"
葉庭蔭張了張嘴。他聽出來了。葉昭寧不是在放過他,是在用他。
"叔父,趙王的船會沉。"葉昭寧站起身,走到葉庭蔭面前,低頭看著他,"您自己掂量。是在船上多坐一會兒,還是現在就下來。"
葉庭蔭看著面前這個侄女。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多年。小時候圓圓的臉、彎彎的笑眼,過年拉著他的袖子要紅包。後來進了宮,臉瘦了,笑少了,眼睛裡多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再後來先帝死了,她出來見他的時候,他幾乎認不出來。不是相貌變了,是整個人變了。
葉庭蔭低下頭。"叔父明白了。"
他站起來,腿還在發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葉昭寧一眼。葉昭寧站在燈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葉庭蔭轉過身,走了。
葉庭蔭走後,葉昭寧在桌前坐了一炷香。
葉庭蔭的反應和她預想的一樣。抵賴,慌張,跪下求饒。前世也是這個流程。這個人貪,但不硬。用利益誘他會動心,用刀架脖子他會縮回去。
他不是核心問題。核心問題是趙元翊。
趙元翊拉攏葉庭蔭,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用處。葉庭蔭在葉家地位不高,在朝中沒有實權。趙元翊拉攏他,是因為他是葉家的人。只要葉家內部出現裂縫,哪怕只是一條很小的裂縫,趙元翊就能利用它來做文章。
葉昭寧不能讓這條裂縫存在,但也不能堵死。她要反過來用這條裂縫做文章。
她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折好,收進袖中。
這張紙明天會送到葉昭文手裡,葉昭文會轉交給葉庭蔭。葉庭蔭下次去趙王府的時候,會按照紙上的內容"不小心"透露給趙元翊。
紙上寫了三條"情報"。
第一條:葉家最近在調集京城周邊的文官力量,準備在下一次廷議上為太后爭取更大的話語權。假的。但如果趙元翊信了,他會把注意力集中在朝堂上,防備葉家的文官攻勢,分散精力。
第二條:沈寒璧和葉昭寧之間因為沈家彈劾摺子的事產生了裂痕,葉昭寧沒有出手保沈家,沈寒璧心存芥蒂。假的。但如果趙元翊信了,他會以為雙姝同盟鬆動,急於出手擴大裂痕,暴露更多底牌。
第三條:葉昭寧最近頻繁接觸南方來的商人,似乎在打聽什麼人。半真半假。葉昭寧確實在打聽女兒的下落,但不是通過南方來的商人。趙元翊查到最後會發現線索是斷的,但他會知道葉昭寧在找一個南方的人。這條信息是葉昭寧故意留的。趙元翊遲早會知道她在找女兒,與其讓他從別的渠道得知,不如由她自己控制泄露的時間和內容。讓他猜,猜錯了走彎路,猜對了也晚了。
消息是五天後傳到趙元翊耳朵里的。
葉庭蔭按葉昭寧的安排,第三次去趙王府"喝茶"時"不小心"說漏了嘴。
趙元翊的反應比葉昭寧預想的更克制。他沒有追問,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只是輕描淡寫地轉了話題。但葉庭蔭走後,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葉家在調集文官力量?有可能。葉昭文在吏部經營多年,確實有這個能力。沈寒璧和葉昭寧之間有裂痕?也有可能。當鋪那件事葉昭寧沒有保沈家,沈寒璧心裡有疙瘩是正常的。葉昭寧在打聽南方的人?這個最模糊,但也最讓他在意。南方有什麼人值得葉昭寧打聽?
趙元翊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關鍵詞:葉家、文官、裂痕、南方。他沒有把這幾個詞連成句子,只是看著它們,在腦子裡排列組合。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給葉家的另一個遠親寫了一封信,試探性地問了幾個關於葉昭文近況的問題。如果葉昭文真的在調集文官力量,那個遠親應該有所耳聞。
信送出去之後,趙元翊靠回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葉家有裂縫了。有裂縫就能鑽進去。他不需要把葉家全部拉過來,只需要讓葉家和沈家之間的信任出現動搖。只要葉昭寧和沈寒璧不再是鐵板一塊,他就有機會。
趙元翊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在送出王府半個時辰後就被裴鳶的人截獲了。內容被抄錄了一份,原件放回暗樁手中繼續送往葉家遠親處。
抄錄的那份,當天晚上出現在了葉昭寧的桌上。
葉昭寧看完,折好,收進抽屜。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秋的風已經很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子。宮牆外的天空黑沉沉的,沒有月亮。
她想起前世。前世的趙元翊也是這樣。一步一步,一封信一封信,一個人一個人地拉攏、試探、布局。他不急,像一隻蜘蛛,把絲一根一根地吐出去,搭在網上,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但這一世不同。這一世獵物知道網在哪裡。
葉昭寧關上窗戶,回到桌前。她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兩行字,折好,交給宋清荷。
"明天一早送到御書房。交給太后娘娘。"
宋清荷走後,葉昭寧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紙上寫的是:
"叔父已上鉤。趙王信了。讓他繼續信。"
第二行:
"讓他以為自己贏了。贏的時候摔得最疼。"
墨跡在燈光下慢慢干透。葉昭寧看著那兩行字。她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得意。她只是覺得冷。不是天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她用自己的叔父做棋子,用葉家的親情做誘餌,用假消息做魚鉤。這些東西前世她做不來。前世她還信親情,信血緣,信"一家人不會害一家人"。
但二十年的宮廷生活教會了她一件事:一家人也會害一家人。叔父會為了一個鹽運使的位子出賣侄女。侄女也會為了整盤棋利用叔父。誰也不比誰乾淨。
葉昭寧吹滅了燈。黑暗中她摸到了銀鎖。涼的,冰涼的。她沒有鬆手。
明天趙元翊會繼續膨脹。他會以為自己的離間計起了作用,會以為葉家和沈家之間出現了裂痕,會以為自己終於扳回了一局。
他不知道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