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鳶探冷宮的結果是第二天一早送來的。
通道確實還通。從冷宮東側枯井下去,井壁上有一個被磚塊半遮半掩的洞口,撥開磚塊就是密道入口。裴鳶帶了兩個人進去,走了大約一百五十步,到了氣室。氣室完好,空氣流通,沒有坍塌。從氣室再往前走,大約八十步,到了御書房方向那一端。封堵的磚牆還在,但磚縫已經開始酥化,用手推了幾下就有碎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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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鳶在報告裡寫了一句:"若以人力鑿開,約需半個時辰。"
葉昭寧把報告收好,沒有立刻去找沈寒璧。密道的事不急,急也沒用。那條通道不會跑,但宮裡的人會換。周蕙茹的"換人"機制才是眼下最緊迫的威脅。
昨天她和沈寒璧已經商量過了,裴鳶的人手不夠,排查只能先從關鍵崗位開始——御書房的太監、棲梧宮的宮女、值夜的侍衛。外圍的那些掃地的、燒水的、跑腿傳話的,暫時顧不上。
葉昭寧知道這不夠。外圍的人雖然不起眼,但消息都是從外圍流出去的。一個掃地的太監聽到一句話,傳給燒水的宮女,燒水的宮女傳給跑腿的小太監,小太監傳到宮外。這條鏈條上的任何一個人被換了,她們的排查就是白費功夫。
但沒有辦法。人手就是這麼多。她不能把所有人都當疑犯審一遍,那樣宮裡會亂。宮裡一亂,趙元翊和周蕙茹就有了可乘之機。
只能一步一步來。
葉昭寧把銀鎖從衣襟里掏出來,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金屬的涼意慢慢被手心的溫度焐熱了。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
今天還有一件事要處理。
葉昭文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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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文是午後到的。
他穿了一身便服,沒有帶隨從,一個人從宮門走進來。門口的侍衛認識他,葉家大公子,吏部的官員,貴妃的親哥哥,通行令牌驗過了就放行。
葉昭寧在棲梧宮正殿等他。
葉昭文進門的時候,葉昭寧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到葉昭文的臉,愣了一瞬。
葉昭文瘦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突出,下巴的線條更銳利了,眼窩也深了一些。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衫,衣裳是新做的,但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是借來的。
"哥哥。"葉昭寧說。
葉昭文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葉昭寧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的眼睛裡。他看了很久。久到葉昭寧以為他要問什麼——問她為什麼變了,問她這一個月經歷了什麼,問她為什麼眼神里多了一種他不認識的東西。
但他沒有問。
葉昭文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完全笑出來。他的眼神很溫潤,像小時候看她爬樹摔下來時候的那種眼神——不責備,不追問,只是在那裡,等著她自己說或者不說。
"你瘦了。"葉昭文說。
葉昭寧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葉昭文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比先帝親,比宮裡任何人都親。前世她進了宮之後,和葉昭文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先帝不喜歡后妃和娘家走得太近,每次葉昭文入宮探望,都要提前半個月遞摺子,等先帝批了才能來。後來葉昭寧在宮裡的處境越來越艱難,葉昭文想幫她,但她不讓。她怕連累他。
再後來,趙元翊登基,葉昭文被外放出京。兄妹兩個一個在京城,一個在千里之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這一世她重生了。她改了遺詔,扳了棋局,和沈寒璧結了盟,和趙元翊過了招。她做了很多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有一件事她一直不敢做——見葉昭文。
她怕他看出來。
怕他看出來她不再是原來的葉昭寧了。原來的葉昭寧溫柔、隱忍、不懂算計。現在的葉昭寧冷硬、果斷、滿手都是權謀。她可以騙過宮裡所有人,但她騙不了葉昭文。葉昭文是看著她長大的人。他知道她笑的時候嘴角往哪邊歪,知道她緊張的時候右手會握拳,知道她小時候爬樹摔下來不哭、但被娘親罵了會偷偷躲在被子裡掉眼淚。
葉昭文一定看出來了。但他沒有問。
"坐吧。"葉昭寧說,聲音有點啞。
兩個人在桌邊坐下。宋清荷上了茶和點心。葉昭文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你這裡的桂花糕比家裡的好。"
"這是御膳房做的。"
"怪不得。"葉昭文又咬了一口,"家裡的廚子做不出這個味道。"
葉昭寧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想起了小時候。小時候葉昭文也是這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先坐下來吃東西。吃完了再說。有一次她爬樹摔下來,胳膊擦破了一大塊皮,葉昭文跑過來,先把她扶到台階上坐好,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餅遞給她:"先吃。吃了就不疼了。"
那塊餅是冷的,硬邦邦的,啃起來像嚼石頭。但她吃了。吃完之後胳膊還是疼,但心裡沒那麼怕了。
"哥哥。"葉昭寧開口了。
葉昭文放下桂花糕,看著她。
"你最近在吏部還好嗎?"
"還好。"葉昭文說,"忙。新帝登基,各部的事務都在重新理順。吏部的官員名冊要重新造,各地的考課要重新審,堆積了幾個月的摺子要重新批。忙得腳不沾地。"
"有沒有人找你麻煩?"
葉昭文想了想。"麻煩倒是沒有。就是有些人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我站在哪邊。"葉昭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帝登基,朝里的格局變了。以前站趙王的人在找新靠山,站太后的人在擴張勢力,兩邊都不站的人在觀望。吏部是管官員的衙門,誰在吏部有關係,誰就能影響官員的升遷調動。所以很多人都在看我。看我是太后的人,還是葉家的人,還是兩邊都不站的人。"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是吏部的人。"葉昭文笑了一下,"誰來試探我都這麼說。他們不信,但也沒辦法。"
葉昭寧也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嘴角往哪邊歪,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葉昭文看到了,目光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葉昭文放下茶杯,表情變了。不是變得嚴肅,是變得猶豫。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有一件事。"他說。
葉昭寧看著他。
"趙王最近在給朝中幾位重臣送禮。"
葉昭寧沒有說話。
"名義是'感念舊恩'。"葉昭文說,"送的東西不貴重——茶葉、字畫、文房四寶。但送的面很廣。刑部尚書韓謙收到了一套端硯。都察院的幾個御史收到了茶葉。禮部侍郎謝懷遠收到了一幅前朝的山水畫。甚至我……"
"你也收到了?"
"一盒龍井。"葉昭文說,"附了一封信,說'葉大人操勞國事,聊寄清茶,以表敬意'。信寫得很客氣,很得體。但我看了之後總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
"太得體了。"葉昭文說,"趙王被廢之前,在朝中是有名的草包。功課不好,禮儀馬虎,連奏摺都寫不利索。但那封信的措辭、語氣、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像他自己寫的。"
葉昭寧看著葉昭文。她忽然覺得這個哥哥比她想像的敏銳。前世的葉昭文也看到了這些,但那時候他已經來不及了。這一世他看到得更早,還有時間。
"不像他自己寫的。"葉昭寧重複了一遍,"哥哥覺得像誰寫的?"
葉昭文想了想。"不知道。但像一個在官場裡混了很多年的人。每句話都留了餘地,每個字都不過分。這種功力不是一朝一夕學得來的。"
葉昭寧沒有告訴他那是趙元翊在學先帝。有些事葉昭文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危險。
"哥哥,不用管他。"葉昭寧說。
"不管?"
"讓他拉。"葉昭寧的聲音很平,"他拉得越多,暴露得越快。朝中那些人,誰收了他的禮,誰回了他的信,誰去王府喝了茶——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裡。他以為自己在布網,其實他每布一根線,我們就多知道一個節點。等他拉夠了人,我們一網打盡。"
葉昭文看著她。
他再一次沒有追問。他沒有問"我們是誰",沒有問"怎麼一網打盡",沒有問"你在宮裡到底在做什麼"。他只是看著葉昭寧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不管你是誰,你是我妹妹。這就夠了。"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這句話不是在說"我不管你在做什麼"。這句話是在說"我不管你變成了什麼樣子"。葉昭文看出來了。他看出來她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不知道原因,不知道過程,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但他不在乎。
她是他的妹妹。這就夠了。
葉昭寧的眼眶熱了。
她低下頭,不想讓葉昭文看到。但葉昭文還是看到了。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只是從桌上拿起那塊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遞到葉昭寧面前。
"先吃。吃了就不疼了。"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葉昭寧接過桂花糕。她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在嘴裡散開,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樣。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桌面上,打濕了桌布。
她沒有擦。她就那麼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把桂花糕吃完了。
葉昭文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等著,像小時候在樹下等她爬下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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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文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葉昭寧送他到宮門口。臨走的時候葉昭文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哥哥還有話?"
葉昭文猶豫了一下。"叔父那邊……最近有些不對。"
"怎麼不對?"
"他上個月去了幾趟不該去的地方。我沒有證據,只是覺得他的行蹤有些……反常。你留意一下。"
葉昭寧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葉昭文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宮門外的長街上。
葉昭寧站在宮門口,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棲梧宮之後,葉昭寧洗了臉,換了件衣裳,然後去了御書房。
沈寒璧在等她。
葉昭寧行了禮,在側面站定。沈寒璧正在看奏摺,頭也不抬地說:"坐。"
葉昭寧坐下了。
"今天你哥哥來了。"沈寒璧說。不是問句。
"是。"
"他說了什麼?"
葉昭寧把葉昭文帶來的消息說了一遍。趙元翊給朝中重臣送禮,感念舊恩,廣撒網。葉昭文自己也收到了一盒龍井。
沈寒璧聽完,把奏摺放下。
"他在拉人。"
"是。"葉昭寧說,"但他拉的人裡面,有些是真正想拉攏的,有些只是障眼法。他送禮送得越廣,真正想拉攏的那幾個人就越不顯眼。他在用廣撒網來藏自己的重點。"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你想怎麼做?"
"不做。"葉昭寧說,"讓他拉。他拉得越多,暴露得越快。朝中那些人,誰收了他的禮,誰回了他的信,誰去王府喝了茶,我們都看在眼裡。等他拉夠了人,我們一網打盡。"
沈寒璧沉默了三息。
"一網打盡。"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只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分量。
"他越急,越容易出錯。"葉昭寧說。
沈寒璧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懷疑,是一種重新確認。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能走多遠。
"好。"沈寒璧說,"等他拉夠了人。"
葉昭寧站起來,行了個禮,告退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寒璧叫住了她。
"葉昭寧。"
"娘娘。"
"今天哭了?"
葉昭寧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洗臉的時候已經把痕跡都擦乾淨了。但沈寒璧的眼睛比她想像的尖。
"你哥哥在的時候。"沈寒璧說,"眼睛紅了。"
葉昭寧沒有否認。
沈寒璧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葉昭寧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有一個好哥哥。"
葉昭寧低下頭。
"是。"
她退出了御書房。
走在宮道上的時候,深秋的風從牆頭灌下來,涼的。葉昭寧把手伸進衣襟里,摸到了銀鎖。涼的。但她攥著沒有鬆手。
她想起了葉昭文說的那句話。"不管你是誰,你是我妹妹。這就夠了。"
這句話她會記一輩子。
不管這輩子變成什麼樣子,不管手上沾了多少算計,不管眼睛裡還剩多少溫柔。有一個人,不管她是誰,都會坐在她對面,把一塊桂花糕遞到她面前,說"先吃,吃了就不疼了"。
那就夠了。
葉昭寧加快了腳步。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趙元翊在拉人,周蕙茹在換人,趙華瑗的回信還沒到,女兒的下落還不知道。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在動,每一步都差不得。
但她不急。
他越急,越容易出錯。等他拉夠了人,她和沈寒璧會一網打盡。
葉昭寧走在暮色里的宮道上,腳步不快不慢。身後是棲梧宮的燈火,前方是看不見的夜。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