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任性。
聲音只出現了一次。
林辰站在古樹保護區外,腳步沒有跟上前面的人。
那句話不像王磊,也不像歷史老師。
離耳邊很近,卻找不到說話的人。
年紀應該不輕。
語氣沒有憤怒,更像一個人重複過太多次以後,連責備都變得疲憊。
林辰回過頭。
雨幕遮住老槐樹的大半枝幹。
園區工作人員正在拉警戒帶,沒有人往他這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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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
陳夢瑤撐著傘停下來。
「你怎麼了?」
林辰抬手抹過臉。
掌心全是水。
「雨水進眼睛了。」
「你剛才一直沒動。」
「鞋滑。」
「你鞋滑為什麼扶額頭?」
林辰放下手。
「有點暈。」
陳夢瑤臉色變了。
「老師!」
「不用了。」
林辰抓住她的傘柄。
「現在已經沒事。」
「剛才王磊也說你暈。」
「淋雨太久。」
陳夢瑤沒有被他說服。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手也冷,碰不出溫度。
「你先去休息室。」
「別管記錄冊了。」
林辰看向走在前面的「林辰」。
對方的腳步也比平時慢。
右手一直垂在身側,手指偶爾收攏,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林辰想問她有沒有聽見聲音。
距離不合適。
王磊也跟得太近。
「辰哥,你外套真不要了?」
王磊提著那件濕透的校服外套。
衣角還在往下滴水。
蘇晚晴伸手接過。
「給我。」
「這麼濕怎麼穿?」
「先拿著。」
「我幫你擰過了。」
「看得出來。」
「我差點把袖子擰掉。」
蘇晚晴展開看了一眼。
一邊袖口確實被扭得不太平整。
「你不會順著一個方向擰?」
「擰衣服還分方向?」
「算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幫你了。」
「謝謝。」
王磊滿意了。
他將自己頭上的零食袋拿下來。
塑膠袋上積著一小攤水。
裡面的餅乾和火腿腸大部分完好,薯片袋被舊瓦碎片劃出一道小口。
「薯片進水了。」
「扔了吧。」蘇晚晴說。
「裡面可能沒進。」
「袋子都破了。」
「我從另一邊吃。」
「……」
「又不是掉地上。」
「剛才就是掉地上。」
「有包裝。」
兩個人一路爭到臨時休息室。
園區給每名淋雨的學生發了干毛巾。
男生和女生被分到兩邊的小房間,先擦頭髮,檢查有沒有受傷。
林辰進了女生休息室。
陳夢瑤一直跟在旁邊。
「外套脫下來。」
「裡面也濕了。」
「那先拿毛巾披著。」
「這麼多人。」
「都是女生,你怕什麼?」
林辰的動作停住。
陳夢瑤已經從工作人員手裡多要了一條大毛巾。
「去裡面隔間。」
「我在門口等。」
林辰只能接過。
隔間裡放著一張摺疊椅。
門鎖有些松,關上後還留著一道縫。
他背對門口,動作儘量快。
濕校服貼在皮膚上,很難脫。
拉動衣角時,玉佩從領口滑了出來。
它已經冷了不少。
表面還殘留著雨水。
林辰將玉握進毛巾里。
腦中那句「別再任性」又浮出來。
聲音太短。
短到無法判斷屬於誰。
可能只是園區工作人員的喊聲,被雷聲和眩暈扭曲以後留在了耳邊。
也可能是蘇晚晴過去聽過的話。
他現在使用著蘇晚晴的大腦和身體。
會不會在玉佩受到刺激時,偶爾接觸到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
這個猜測無法驗證。
林辰低頭將玉佩擦乾。
外面有人敲門。
「晚晴,好了嗎?」
「快了。」
「你臉色還白不白?」
「我自己看不見。」
「裡面有鏡子。」
林辰抬頭。
摺疊椅旁確實擺著一面小鏡子。
鏡中蘇晚晴的嘴唇沒有什麼血色。
頭髮濕成一縷一縷貼在臉側。
看著比實際情況嚴重。
他用毛巾擦了幾下。
越擦越亂。
出去以後,陳夢瑤盯著他的頭髮。
「你這是擦頭髮,還是跟頭髮吵架?」
「擦乾了就行。」
「給我。」
陳夢瑤讓他坐下。
自己站在後面,用毛巾包住濕發,一點點按水。
「不能來回搓。」
「會打結。」
「你以前明明知道。」
「今天忘了。」
「你最近忘的事情,越來越生活化了。」
林辰沒有說話。
頭髮被毛巾蓋住後,耳邊的聲音顯得更遠。
陳夢瑤還在念叨:
「傘也能丟。」
「頭髮也不會擦。」
「剛才還跑老槐樹下面。」
「你今天是不是出門沒帶腦子?」
林辰問:
「你聽見有人說話嗎?」
陳夢瑤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我一直在說。」
「樹下的時候。」
「老師喊你們。」
「還有呢?」
「王磊喊零食。」
「工作人員喊別碰樹。」
陳夢瑤將毛巾翻了一面。
「你聽見什麼了?」
「沒什麼。」
「沒什麼你會問?」
「雷太響,耳鳴。」
「耳鳴聽見的是嗡嗡聲吧?」
「也可能像人說話。」
「你聽見誰說話了?」
林辰沒有回答。
陳夢瑤彎下腰,從鏡子裡看他。
「真聽見了?」
「可能是錯覺。」
「說了什麼?」
「沒聽清。」
他說完便閉上眼。
不準備再繼續。
陳夢瑤看了半天,只能先把毛巾取下來。
「頭髮還潮。」
「回去再吹。」
「你今晚要是發燒,記得告訴我。」
「為什麼告訴你?」
「我好證明你丟傘和發燒有關,不是單純變笨。」
「謝謝。」
「不客氣。」
男生休息室里更亂。
工作人員一共送進去十條毛巾。
最後有三條被人拿錯。
王磊將自己的那條搭在頭上,四處問:
「這是誰的?」
「你自己拿的不知道?」
「我剛才那條比較白。」
孫浩說道:
「濕了以後都一個顏色。」
「這條有味道。」
「什麼味道?」
王磊聞了一下。
「洗衣粉。」
「毛巾有洗衣粉味不是很正常?」
「我的那條也是洗衣粉。」
「那你問什麼?」
王磊想了一陣。
也覺得問題不大,繼續擦頭髮。
蘇晚晴坐在靠牆的位置。
濕外套搭在椅背上。
有人遞給她一件園區備用的深藍色工作服外套。
號碼很大。
穿上以後袖子蓋住了半隻手。
「辰哥,你穿這個像偷穿叔叔衣服。」王磊說。
「有衣服穿就行。」
「待會兒拍照嗎?」
「誰還拍?」
「攝影社啊。」
「這種時候也拍?」
「記錄實踐活動。」
蘇晚晴抬頭看向窗外。
雨仍舊很大。
老槐樹的方向已經看不清。
她把手伸進口袋。
「林」字玉佩恢復冰涼。
仿佛樹下的灼熱、眩暈和那些破碎畫面從來沒有發生過。
蘇晚晴閉了一下眼。
最先出現的還是老槐樹下那雙模糊的手。
兩塊玉被分進不同布袋。
女人的哭聲。
還有那句辨認不清的「不能放在一起」。
可那些畫面越來越淡。
像從雨水裡看過一張泡壞的舊照片。
細節抓不住。
邊緣也在不斷改變。
她無法確定自己真的看見過。
就在蘇晚晴準備睜眼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陣鍵盤聲。
很快。
連續不斷。
背景里似乎還有電話振動。
一個男人說:
「馬上。」
只兩個字。
聲音年輕。
疲憊。
像是在回應催促,也像是在敷衍什麼人。
鍵盤聲又響了幾下。
隨後徹底消失。
蘇晚晴睜開眼。
休息室里,王磊正拿手機打字。
屏幕鍵盤發出細小的按鍵音。
「你能關聲音嗎?」她問。
王磊抬頭。
「打字聲?」
「嗯。」
「以前你也沒嫌吵。」
「今天吵。」
王磊在設置里翻了半天,終於關掉按鍵音。
「現在呢?」
「好了。」
「你是不是被雷劈出後遺症了?」
「沒有劈到。」
「那就是嚇的。」
「你離樹最遠,話最多。」
「我心理素質好。」
蘇晚晴重新低頭。
剛才的聲音可能只是王磊手機的按鍵音,讓她短暫產生了錯覺。
可那句「馬上」不屬於休息室里的任何人。
王磊沒有說。
其他男生也沒有。
她想起占著她身體的那個人。
樹下那一刻,對方也閉上了眼。
也許他聽見了別的東西。
這個念頭出現以後,她又立即壓住。
不能先問。
如果對方什麼都沒聽見,貿然說出聲音碎片,只會暴露更多。
如果對方也聽見了——
那更要謹慎。
這可能不是簡單的玉佩發熱。
而是他們第一次接觸到不屬於此刻的聲音。
歷史老師逐個確認學生狀況。
確定沒人受傷後,園區提前結束活動。
縣誌展廳和古樹保護區全部臨時關閉。
午飯改成在大巴上發。
王磊拿到餐盒時,第一件事是打開看菜。
「雞腿。」
「今天學校有良心。」
孫浩說:
「這是園區訂的。」
「那園區有良心。」
蘇晚晴沒有胃口。
只吃了幾口米飯。
王磊盯著她的雞腿。
「你不吃?」
「嗯。」
「那我……」
「你自己不是有?」
「吃完了。」
「你今天吃了兩包餅乾。」
「餅乾不能代替雞腿。」
蘇晚晴將餐盒推過去。
「拿走。」
王磊立即夾走雞腿。
「辰哥,你今天特別大方。」
「少說話。」
「是不是頭還暈?」
蘇晚晴看向斜前方。
林辰正坐在另一側靠窗位置。
陳夢瑤拿著毛巾,催他繼續擦頭髮。
兩人中間隔著過道。
也隔著幾個正在分午飯的學生。
林辰沒有朝這邊看。
蘇晚晴也收回視線。
下午兩點,大巴提前返程。
座位因為幾名學生衣服濕透,重新調整過。
第七組被集中安排在車廂中部。
林辰靠窗。
陳夢瑤坐他旁邊。
過道另一側是蘇晚晴和王磊。
車開出舊文化園時,雨仍舊敲打著車窗。
兩個人隔著過道坐著。
誰都沒有看誰。
手卻都留在口袋裡。
握著那塊已經恢復冰涼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