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站樹下。」
王磊最先反應過來。
「導覽牌寫了,雷雨勿近。」
林辰也知道。
可迴廊頂部的瓦片還在風裡響。
再往後退,便是沒有遮擋的石路。
右邊圍擋倒塌。
左邊只有古樹保護區的石階能暫時擋住橫著打來的雨。
「去石階外側。」蘇晚晴說,「不靠樹幹。」
「外側也在樹冠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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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沒有瓦。」
林辰看了一眼迴廊頂。
又有一塊瓦向下滑了半寸。
「先過去。」
三個人從迴廊沖向石階。
雨水砸在臉上。
幾步距離,衣服便重新濕透。
王磊跑到一半,忽然停下。
「我的記錄冊!」
「什麼時候了還管記錄冊?」林辰喊。
「感想要交!」
「回去再寫!」
王磊最終沒回頭。
三個人跨過保護區外側的低欄,躲到石階下方。
這裡不能真正避雨。
只是樹根旁有一段舊石牆,擋住一部分風。
蘇晚晴將濕透的校服外套擰了一下。
水從衣角往下滴。
王磊看著他。
「辰哥,你衣服給校花擋完以後,還能穿嗎?」
「不能。」
「那你回去怎麼解釋?」
「淋雨了。」
「阿姨肯定問你為什麼脫外套。」
「你不說,她怎麼知道?」
「我也在場啊。」
「你可以不說。」
王磊覺得這段對話不對。
「我為什麼要替你保密?」
蘇晚晴看向他。
「一個肉包。」
「至少兩個。」
「沒有了。」
「你早上還剩兩個。」
「中午吃了。」
「什麼時候?」
「你去廁所的時候。」
「那火腿腸?」
「回去給你一根。」
王磊勉強接受。
「行。」
林辰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眩暈還在。
玉佩熱得像貼著一塊燒過的鐵。
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灼痛。
他伸手,將玉從領口拉出來。
白色玉面被雨水打濕。
樹紋在雷光下異常清楚。
背面的「蘇」字也被水沖得發亮。
蘇晚晴看見他的動作。
也取出了「林」字玉佩。
兩塊玉都在發熱。
雨落上去,沒有讓它們降溫。
水珠剛接觸玉面,似乎便迅速散開。
王磊瞪大眼。
「你們兩個這是什麼?」
林辰立即將玉握回掌心。
「家裡給的。」
王磊又看向蘇晚晴。
「為什麼長得差不多?」
「紀念品。」
「同一家店買的?」
「可能。」
「你們家長認識?」
林辰道: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平時問你們也不說。」
「所以更不該現在問。」
王磊還想繼續。
一道雷聲毫無預兆地在頭頂炸開。
不是遠處的滾動。
像整片天空被撕開。
老槐樹的枝條劇烈晃動。
林辰眼前瞬間發白。
手裡的玉佩猛地燙了一下。
意識被往下拽。
腳下石階仿佛突然傾斜。
他伸手扶住樹幹旁伸出的粗根。
指尖全是雨水和粗糙樹皮。
身體沒有力氣。
胃裡也翻起一陣噁心。
「蘇晚晴!」
有人喊他。
聲音屬於林辰。
卻不是王磊。
林辰抬頭。
蘇晚晴按著裝有玉佩的口袋,臉色比剛才更白。
她顯然也在眩暈。
兩個人隔著幾級石階。
誰都沒有辦法繼續偽裝正常。
王磊終於顧不上問玉。
「你倆怎麼了?」
「是不是雷嚇的?」
「先別站這裡!」
他跑下兩級石階,伸手去扶蘇晚晴。
蘇晚晴避開。
「別碰玉。」
「我沒碰玉。」
「也別靠太近。」
「現在還講距離?」
王磊朝遠處喊:
「老師!」
「這邊有人不舒服!」
聲音仍舊傳不出去。
手機沒有信號。
雨和雷將他們困在樹下。
林辰閉了一下眼。
視野沒有恢復。
黑暗中出現許多不連貫的畫面。
舊廟。
紅繩。
一雙屬於成年人的手,將兩塊相似的玉分開。
有人在說話。
聲音被雷和雨攪碎。
聽不清字句。
畫面只持續了一瞬。
再次睜眼時,眼前仍舊是老槐樹。
林辰喘了口氣。
「你看見什麼了嗎?」
他問。
問的是蘇晚晴。
王磊聽見後更茫然。
「看見什麼?」
蘇晚晴扶著石牆。
「沒有。」
回答太快。
林辰盯著她。
「真的?」
「只暈了一下。」
「你剛才閉眼了。」
「你也閉了。」
「所以我才問。」
王磊站在兩人中間。
左右看了一遍。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是不是被雷嚇出幻覺了?」
沒人回答。
蘇晚晴並非什麼都沒看見。
她也看見一雙手。
比林辰看到的更模糊。
兩塊玉被分別塞進不同顏色的布袋。
有個女人在旁邊哭。
另一個聲音反覆說:
不能放在一起。
可這些畫面沒有來源。
她不能確認是記憶、幻覺,還是眩暈產生的錯亂。
更不能現在告訴對方。
「先離開。」她說。
「怎麼離開?」王磊問。
「等雷停一陣。」
「站樹下等雷停?」
「我們在石牆邊。」
「樹倒下來石牆也沒用。」
王磊抬頭看樹。
又馬上低下。
「辰哥,別站樹下!」
這句話喊得很響。
是對著蘇晚晴喊的。
遠處也傳來老師的聲音:
「林辰!」
「王磊!」
「聽見回答!」
王磊立刻衝到石階邊緣。
「老師!這裡!」
他揮動手臂。
「我們在樹下!」
歷史老師的身影出現在雨幕里。
旁邊還有陳夢瑤和園區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拿著絕緣長杆和擴音器。
「不要碰樹幹!」
「沿石階右側下來!」
林辰低頭。
自己一隻手還扶著老槐樹露出的根部。
他立刻鬆開。
手掌離開樹皮時,指尖被一道凸起刻痕刮過。
不是樹皮。
是旁邊石階上的舊刻痕。
他蹲下看。
雨水順著石階往下流。
青苔和泥水之間,露出幾道很淺的線。
像有人很久以前用尖銳物刻過字。
左邊一處,勉強能認出是「林」的一半。
右側被泥遮住。
林辰用手抹開。
下面出現一個不完整的「蘇」。
兩個字之間沒有連線。
也沒有日期。
只剩模糊殘筆。
「你看這裡。」他說。
蘇晚晴走近一步。
石階上的刻痕也落入她眼中。
林。
蘇。
他們身上的玉佩背面,同樣是這兩個字。
王磊湊過來。
「誰亂刻的?」
「不是說不能在樹上刻字嗎?」
「這是石頭,算不算違規?」
林辰沒有理他。
雨水再次衝過石階。
泥漿覆蓋回來。
兩個殘字只露出一半。
蘇晚晴伸手想摸。
玉佩卻在她靠近石階時再次發燙。
她的手懸住。
「別碰。」林辰說。
蘇晚晴轉頭。
「為什麼?」
「不知道。」
「那你剛才還碰了。」
「所以讓你別碰。」
語氣有些急。
林辰自己也沒察覺。
占著他身體的人現在臉色發白。
校服裡面的短袖已經濕透。
即使他仍舊不清楚對方是誰,也不希望對方在他的身體裡出事。
至少不能因為一處刻痕再引發什麼。
蘇晚晴收回手。
「你也離遠一點。」
「我知道。」
工作人員繼續用擴音器喊:
「不要停留!」
「沿右邊下來!」
雷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整個老槐樹的輪廓被照得發白。
兩塊玉佩熱度達到頂點。
林辰耳邊所有聲音消失了半秒。
雨。
老師的喊聲。
王磊的抱怨。
全部被抽走。
蘇晚晴的身影在白光中變得模糊。
他產生一種強烈錯覺。
下一次睜眼,會回到自己的身體。
會看見屬於自己的手。
會重新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林辰閉上眼。
意識短暫下墜。
身體像被什麼力量從中間扯開。
沒有疼痛。
只有徹底失去方向的眩暈。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秒。
也可能更長。
耳邊重新出現雨聲時,林辰猛地睜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隻纖細的手。
手腕上沾著泥水。
袖口屬於蘇晚晴的校服。
他仍舊在蘇晚晴身體裡。
沒有換回去。
對面的人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寬一些。
指節屬於林辰。
蘇晚晴仍舊占著他的身體。
什麼都沒有改變。
王磊正在旁邊大喊:
「走啊!」
「還發什麼呆!」
「等著再劈一次嗎?」
園區工作人員已經走到石階下。
林辰扶著石牆站起來。
眩暈正在減弱。
玉佩也從灼燙變成持續高熱。
並沒有冷卻。
蘇晚晴先往石階下走。
經過林辰身邊時,聲音很低。
「沒有歸位。」
「嗯。」
「你剛才是不是也……」
「回去再說。」
現在不能說。
王磊就在後面。
沈澤言是否還在附近,也不知道。
他們不能在這裡暴露更多。
三個人沿工作人員指示的路線離開古樹保護區。
陳夢瑤撐著從老師那裡借來的傘跑過來。
傘面不大。
她直接塞到林辰手裡。
「你傘呢?」
「丟了。」
「你怎麼能把傘丟了?」
「回去找。」
「現在先別找。」
陳夢瑤看見他臉色。
「你是不是不舒服?」
「淋雨了。」
「只是淋雨?」
林辰點頭。
她顯然不信。
又看向「林辰」。
「他怎麼連外套都沒穿?」
王磊搶答:
「辰哥把外套給校花擋雨了。」
陳夢瑤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
「現在?」
「剛才。」
「為什麼?」
王磊道:
「他說女生容易著涼。」
蘇晚晴打斷:
「先集合。」
歷史老師正在確認人數。
「第七組六個人都到了嗎?」
李雪和孫浩從另一側跑過來。
「到了。」
老師看見三個人渾身濕透,臉色很不好。
「誰讓你們往老槐樹方向走的?」
「路堵了。」王磊解釋,「瓦也掉了。」
園區工作人員替他們說明:
「那邊臨時圍擋被吹倒,迴廊也有松瓦。」
「已經封路。」
歷史老師沒有繼續訓。
「先去休息室換干毛巾。」
「有沒有人頭暈、胸悶?」
林辰和蘇晚晴都沒有說話。
王磊舉手。
「他們兩個剛才都暈。」
林辰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眼睛都閉了。」
「打雷的時候誰不閉眼?」
「我沒閉。」
「所以你話多。」
歷史老師走近。
「真暈了?」
林辰道:
「現在好了。」
蘇晚晴也說:
「沒事。」
老師看著他們。
「進休息室後再觀察。」
「有不舒服必須說。」
隊伍開始往室內走。
老槐樹被遠遠留在雨幕里。
石階上的「林」和「蘇」重新被泥水蓋住。
沒有人注意到,在剛才雷光落下以後,樹幹裂痕深處閃過一道極淡的白光。
林辰走出古樹保護區時,耳邊忽然響起一個模糊的聲音。
不像從身邊任何人口中傳來。
遙遠。
沙啞。
只剩下幾個斷裂的字。
別再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