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今日所見的一幕幕，如鋒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凌遲著柳含章的理智。
今日圜丘祭天，她喬裝成尋常民女，混在擁擠不堪、滿身汗臭的百姓中。
禁軍森寒的長矛幾乎要戳到她的臉，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御道中央那輛巨大奢華的沉香木龍輦。
她本以為，柳姎既然傳信給她說有要事相商，定會找個藉口走下車駕，與她暗中見上一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跟了許久，那厚重的十二旒珠簾連一絲縫隙都沒露。
柳姎就像是在耍弄一條狗，高高在上地將她晾在刺骨的寒風中。
更讓她目眥欲裂的是，在御輦行駛的間隙，一陣風突兀地掀起了車窗的帷裳。
驚鴻一瞥。
她親眼看到，在那明黃色的御駕內，大魏的天子，竟將下頜死死抵在柳姎的頸窩裡。
而柳姎，竟在溫柔地為皇帝拭去眼角的淚水！
一個弒父殺兄、血洗朝堂的瘋子，竟然會在一個女人面前落淚？！
那一刻，柳含章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愛慘了柳姎。愛到了連帝王的尊嚴都可以踩在腳下。
憑什麼？！
她不死心，這時，柳姎又派人傳消息來。
她拿著腰牌換上這身最下賤的宮女服，冒死潛入未央宮。
她倒要看看，柳姎到底想和她說什麼。
結果呢？
「與其讓陛下將來愛上別的什么女人，我寧願他愛的人是你。」
「這大魏的嫡長子，必須從我的肚子裡爬出來。」
字字句句，看似是在為她謀劃皇貴妃的尊榮，實則是在向她炫耀！
炫耀她柳姎如今是天下之母，炫耀皇帝對她的專寵無度。
甚至，柳姎還屢次提起她當年押寶的燕王。
褚玉辰。
那個曾經信誓旦旦許諾要讓她母儀天下的男人，如今早成了一具枯骨！
柳姎就是故意的。
她在嘲笑她這個嫡女是個眼瞎的廢物，嘲笑她押錯了注。
而她一個庶女，不過是學了自己幾分端莊的做派，就飛上枝頭變成了真鳳凰！
最讓她恨到嘔血的，是剛才那一幕。
褚扶玉進殿時，柳姎一把按住她的後頸，將她死死壓在地上，由著太監辱罵她。
若柳姎真有心把她引薦給皇上，為何要讓她像條狗一樣跪在殿外？
說白了，就是想羞辱她！
想用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威儀告訴她，她柳含章，如今只配在未央宮的門檻外，和那些低賤的奴才站成一排，端茶倒水！
風雪更大了，迷了柳含章的眼。
她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兩年前的舊事。
當初，她與燕王褚玉辰私下往來，暗通款曲。燕王許她後位，她便將冰清玉潔的身子給了他，滿心歡喜地等著燕王登基。
可誰能料到，局勢風雲突變。
那個一直被先帝厭棄的褚扶玉，竟帶病逼宮謀反，提著劍，殺穿了太極殿！
他挾持先帝，親手斬下了燕王的頭顱。
血洗宮闈的那一夜，柳含章躲在閨房裡，連夜燒毀了所有與燕王往來的信件。
她怕極了，怕褚扶玉查出她與燕王的苟且，怕整個柳家被滿門抄斬。
為了活命，她跪在父親柳正清書房外，求父親儘快將她嫁出去，父親選中了清河崔氏的威遠侯，崔驚微。
崔家有錢無權，正是避禍的絕佳去處。
可就在出嫁前夕，二弟柳明權卻在一場花酒後，無意中探聽到了一個致命的秘密：崔驚微有隱疾，根本不能人道，且私下裡是個極其變態的施虐狂，以折磨女子為樂。
柳含章慌了。
她怎能嫁給一個不舉的變態？
於是，她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在府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庶妹，柳姎。
她太了解柳姎了。懦弱，心軟，渴望親情。
出嫁前夜，她跑到柳姎那個破敗的院子裡。
柳姎當時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在昏暗的燭光下繡花。
柳含章撲通一聲跪下，哭得梨花帶雨，肝腸寸斷。
「崔家權勢滔天，拿父親的仕途要挾，非要娶咱們柳家女。姐姐心裡只有燕王，早立誓終身不嫁……可若我不去，柳家便要大禍臨頭……」
柳姎果然上鉤了。
那個蠢貨，紅著眼眶，反握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說：「長姐心系燕王，燕王新喪，姐姐怎能這麼快就委身他人？既然崔家只要柳家女，妹妹也是柳家女，妹妹替姐姐嫁！」
她當時是怎麼做的？
故作悲痛，死死拉著柳姎的衣袖：「不可！姐姐還未出閣，哪有妹妹先出嫁的道理？這火坑，姐姐自己跳！」
她越是阻攔，柳姎便越是堅定。
最終，柳姎穿著那身原本屬於她的嫁衣，坐上了去往威遠侯府的喜轎。
柳含章站在府門後，看著送親的隊伍遠去，嘴角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冷笑。
她本以為，柳姎這一去，便是一輩子爛在崔家那個泥潭裡，被那個變態折磨致死。
可老天爺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柳姎嫁過去沒幾天，不知怎得就逃出了侯府，被剛打贏勝仗回來的新帝褚扶玉看上了。
崔驚微被褚扶玉下令抄家滅族，那個無能的廢柴，連碰都沒來得及碰柳姎一下，反倒保全了柳姎的處子之身！
傳聞中，褚扶玉看到淪落街頭、一身素衣、搖搖欲墜的柳姎時，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她打橫抱起，直接塞進了御駕！
更是強行將她奪入宮中，力排眾議，納為后妃！
沒過多久，柳姎就一躍龍門成了大魏的皇后！
自己親手丟出去的棄子，親手推入火坑的替死鬼，卻成了天下之母！
這世間所有的潑天富貴，所有的帝王恩寵，竟全被這個小賤蹄子撿了去！
這太荒謬了！
柳含章猛地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巍峨華麗的未央宮方向，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毒液噴涌而出。
從前在府里，這賤人連呼吸都要仰仗她和母親的鼻息。
一件她穿膩了賞下去的舊衣，都能讓柳姎感恩戴德好幾天。
如今，她卻住著最華麗的宮室，踩著西域進貢的金絲地毯，穿著九翟褘衣，享受著君王的專寵！
更可恨的是，就算皇帝真的多看了她一眼又如何？
她早已把身子給了燕王，她不再是完璧之身。
褚扶玉是個什麼樣的瘋子？他連兄弟都能毫不留情地殺盡，若讓他發現自己睡了兄弟的殘花敗柳……
不，不能自輕自賤，一定有別的辦法的……
「姎……」
柳含章站在風雪中，在舌尖細細咀嚼著這個字，突然極輕地冷笑了一聲。
不過是父親當年酒後隨意取的一個字。
姎，不過就是形容女子而已，毫無底蘊。
聽起來，就有央求之意，卑賤之詞。
白姨娘那種下賤胚子生出來的賤種，骨子裡就帶著一股子窮酸氣。
而她叫含章。
含章天挺，懷才抱德。這是父親翻遍了古籍，親手為她取的名字。
她父親是神策軍左營都指揮使，手握重兵；她母親是將門虎女，隴西李氏旁支的嫡女！
她生來就該站在雲端，擁有不用爭搶就能得到一切的底氣。
一個靠撿她不要的破爛才僥倖活命的庶女，也配在未央宮裡穿金戴銀，對她頤指氣使？
如果柳姎乖乖聽話，像條狗一樣把皇貴妃的位置捧到她面前，再想辦法替她掩蓋住非完璧之身的秘密，那便罷了。
若敢生出二心，敢再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來折辱她……
柳含章用那隻沒有沾血的左手，輕輕撫了撫鬢角被風吹亂的碎發。
那雙被風雪凍得發紅的眼眸里，掀起滔天的戾氣，隨後又迅速歸於平靜。
那她就親手扒了柳姎那身偷來的鳳凰皮。
將她重新踩回泥潭裡，碾碎成泥，讓她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