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姎正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找藉口把人糊弄過去,卻見陸昭儀剛一進殿,立刻像兔子一樣掙脫了嬤嬤的手。
她輕車熟路地走到大殿最角落的屏風後,從柜子里抱出一床備用的薄被,「撲通」一聲鋪在冰冷的地磚上,然後麻利地跪下,甚至還從袖子裡掏出一條黑布,死死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心疼。
柳姎愣住了,舉著玉如意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過來嗎?」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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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的陸昭儀渾身一哆嗦,嚇得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臣妾不敢!臣妾絕不逾矩!求皇上開恩!」
柳姎皺眉:「朕讓你過來。」
「皇上饒命啊!」陸昭儀抖成篩糠,「陛下定下的規矩,侍寢只是為了堵前朝的嘴。誰敢靠近龍床三尺,直接杖斃……臣妾今夜就是個啞巴瞎子,求皇上別殺臣妾!」
柳姎沉默了。
原來如此。
後宮三千佳麗,全都是擺設。
這暴君,竟然是如此守身如玉?
除了對她。
柳姎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前世,他可是實打實地把她按在龍榻上折騰了無數次。
就在她沉思之際,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脂粉味,順著大殿的穿堂風,直直撲入她的鼻腔。
那是陸昭儀身上塗抹的西域進貢的迷迭香膏。
「阿嚏!」
柳姎猛地打了個噴嚏。
緊接著,一陣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而上,腦袋像被針扎一樣突突直跳。
她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煞白。
這具帝王的身體,竟然對這種濃烈的香料有著極其嚴重的排斥反應!
「滾。」柳姎咬牙。
「皇上?」陸昭儀沒聽清。
「朕讓你滾出去!」柳姎抓起桌上的茶盞砸在地上,暴君的戾氣渾然天成,「立刻!馬上!」
陸昭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殿。
殿內空無一人。
柳姎靠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壓下那股反胃的感覺。
她終於明白了。
楚憐兒身上的味道,和陸昭儀的味道......
褚扶玉不是不想碰那些女人,而是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這具常年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的帝王之軀,五感敏銳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那些世家塞進來的女人,個個薰香沐浴,濃郁的香氣於他而言,簡直就是毒藥。
那為什麼是她?
柳姎思緒飄遠。
她出身低微,不過是柳府的一個庶女,自小無緣名貴香膏;待到用得起時,又嫌那香氣過於刺鼻。
平日裡她只用皂角洗髮,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原來,不是什麼情深似海,而是因為……只有她的味道,能讓這具暴躁的身體平靜下來。
❀
未央宮偏殿。
褚扶玉趴在床榻上,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他根本睡不著。
一想到現在那個女人正頂著他的身體,在承乾宮裡和陸昭儀翻雲覆雨,他就快要發瘋了。
「水性楊花。不知廉恥。」他咬著牙,眼角因為憤怒和委屈泛起一抹紅暈,「等朕換回去,一定把陸昭儀殺了,把碰過朕身子的人全殺了。」
「吱呀——」
殿門發出一聲輕響。
一陣冷風灌入,褚扶玉猛地回頭,就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推門而入,直接朝床榻走來。
「你……」褚扶玉瞪大眼睛,「你不在養心殿……」
話音未落,柳姎已經掀開被子,毫不客氣地擠了進來。
她連衣服都沒脫,直接將臉埋進了褚扶玉的頸窩裡。
「別動。」
柳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屬於她原本身上的那股淡淡幽香,瞬間安撫了帝王軀體內狂躁的神經。
方才那股縈繞不散的噁心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褚扶玉渾身僵硬。
他感受著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現在的自己,頸窩處傳來溫熱的呼吸。
「你還知道回來?」
他壓低聲音,語氣兇狠,但因為用著女人的嗓音,聽起來倒像是欲拒還迎。
柳姎沒有抬頭,只是伸出長臂,一把攬住了他的腰,將人死死扣在懷裡。
「褚扶玉。原來你一直以來,只有在我身邊,才能睡個好覺。」
褚扶玉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那雙充滿暴戾的眸子,在黑暗中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良久,他試探性地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摟住了柳姎的腰。
「知道就好。」他冷哼一聲,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以後……不准再翻別人的牌子。」
柳姎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你想得美。」
夜色深沉。
然而,就在兩人呼吸逐漸平穩之際,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上!不好了!」
總管太監鑒心連滾帶爬地衝進未央宮,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慈寧宮……慈寧宮走水了!」
「太后娘娘將自己鎖在佛堂里,說……說自己罪孽深重,無顏面對皇上,要浴火自焚,向先帝和皇上贖罪啊!」
榻上的柳姎聞言,冷笑一聲,一把掀開錦被。
「穿衣。」她瞥了一眼旁邊的褚扶玉,「太后搭了這麼大的戲台子,咱們不去看一眼,豈不是辜負了她老人家的苦心?」
褚扶玉頂著那張蒼白嬌弱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戾氣,卻破天荒地沒有反駁。
❀
半個時辰後,慈寧宮。
火勢已經被禁軍撲滅。
燒的並非主殿,而是偏僻的西側佛堂。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燻味。太后穿著一身素淨的粗布衣裳,頭髮散亂,臉上還抹著幾道黑灰,正被幾個嬤嬤死死拉住,癱坐在滿地狼藉中哀泣。
「放開哀家……讓哀家去死!」
太后哭得聲嘶力竭,「是哀家老糊塗了,險些鑄成大錯!哀家對不起皇上,對不起先帝啊!就讓哀家在這佛堂里化為灰燼,洗清這一身的罪孽吧!」
那模樣,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一個母親為了彌補過錯,情願自焚,換作任何一個心軟的兒子,此刻都該衝上去抱頭痛哭了。
太后用餘光瞥見那一抹明黃的衣角踏入宮門,哭得更悽慘了。
她猛地掙脫嬤嬤,膝行上前,一把攥住了那明黃色的龍袍下擺。
「皇上……皇帝啊!」太后仰著臉,淚水沖刷著臉上的黑灰,顯得可憐至極,「哀家知道你恨我,可哀家終究是養你的母親啊!」
「這二十年,哀家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若還不肯原諒哀家,哀家今日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
她篤定,褚扶玉雖然暴戾,但內心深處極度渴望母愛。
只要她肯放下身段,用這苦肉計,他一定會心軟!
然而,苦肉計使出,衝上來抱頭痛哭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只有跟在皇帝身後的「柳貴人」,死死咬著下唇,眼眶憋得通紅,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那是真正的皇帝褚扶玉。
他看著地上的太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二十年了。
他為了得到這個女人的一句誇讚,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替她掃平一切障礙。
可她轉頭就把所有的溫柔給了褚止月,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利用。
如今,她為了保全自己,竟還能演得如此情真意切。
褚扶玉只覺得骨子裡的血液都在發冷。
而「皇帝」柳姎,只是站在三步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團哭天搶地的女人。
看著太后那張偽善的臉,柳姎腦海中閃過前世的記憶。
前世,太后也是用這副慈祥的面孔,拉著她的手說「哀家心疼你」。
轉頭就以「教導規矩」為由,讓她在數九寒冬的雪地里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這老虔婆,居然想用「苦肉計」來博同情?
滑天下之大稽!
「母后這火,放得真有講究。」
柳姎清冷的聲音在空蕩的院子裡響起,沒有半分焦急與心痛。
太后哭聲一滯,錯愕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