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家快破產的半導體一廠。我裴野。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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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這幾個字,卻像是一枚深水炸彈,在老陳和大牛的耳朵里轟然炸開。
1986年底。
長白山的初雪剛下過一場。
白山屯的空氣里透著一股子清冽的松針味。
沈念秋從省城安全返回。
她身上那件幹練的女式西裝還沒脫,手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滿帳本的公文包。
看到裴野完好無損地站在辦公室里。
她那雙因為連夜奔波而熬得通紅的眼睛,瞬間蓄滿了淚水。
裴野走過去。
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那些淡化的凍瘡疤痕。
「沒事了。」
裴野的聲音低沉醇厚,透著讓人心安的溫度。
「那些找麻煩的鬼。我都送走了。」
沈念秋靠在他的肩膀上,點了點頭,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安撫好妻子。
裴野的目光,越過窗外的白雪。
看向了更遠的未來。
省城。
寒風在空曠的街道上呼嘯。
省委大院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一場關係著幾千人工人飯碗的破產拍賣會,正在壓抑的氣氛中進行。
省城半導體元件一廠。
這家曾經在六十年代輝煌一時的國營老廠。
因為設備老化、體制僵化,加上南方特區走私電子元件的衝擊。
已經連續虧損了三年,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會議室的前排。
坐著幾個財大氣粗的南方房地產商和本地倒爺。
他們西裝革履,抽著進口的萬寶路,眼神里透著貪婪。
他們看中的,根本不是廠子裡那些生鏽的設備和幾百名愁眉苦臉的下崗工人。
而是那塊位於省城黃金地段的上百畝廠區地皮。
只要買下來推平。
蓋成商品房和商場。
轉手就是十倍的暴利。
「二百萬。這是底線了。」
一個大腹便便的南方老闆敲了敲桌子,滿臉不耐煩。
「這破廠子,一堆爛攤子。除了地皮,剩下的全是一文不值的廢鐵。」
他看向主持拍賣的國資委領導,嘴角勾起一抹譏笑。
「你們要是再不賣。下個月,連工人的遣散費都湊不齊了。」
國資委領導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這廠子裡,有國內最早接觸晶片光刻技術的一批老工程師。
但在資本眼裡,技術不值錢,地皮才值錢。
「二百五十萬。」
另一個本地倒爺舉了舉牌子。
「我接盤。但那些工人,我一個不留。全給我遣散。」
會議室後排。
幾十個穿著破舊藍大褂的半導體廠老職工代表。
聽到這話,氣得渾身發抖。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
雙眼通紅,指甲死死摳著大腿,連指甲縫裡滲出血來都沒發覺。
那是他們奉獻了半輩子青春的地方,現在卻像垃圾一樣被這些吸血鬼瓜分。
「還有沒有出價的?」
拍賣師舉起手裡的木槌,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三百……」
南方老闆剛想舉牌。
「砰。」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雙開包皮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
一股夾雜著冰雪氣息的冷風,瞬間灌進了烏煙瘴氣的會議室。
裴野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呢子大衣。
帶著大牛和幾個面容冷肅的退伍老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嗒嗒」聲。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男人身上。
裴野沒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房地產商。
他徑直走到拍賣台前。
左手一揮。
大牛將手裡提著的兩個沉重的黑皮箱。
「哐當」一聲。
重重地砸在主席台上。
「嘩啦。」
皮箱打開。
在刺眼的白熾燈下。
整整五十捆嶄新的大團結。
五百萬現金!
像兩座紅彤彤的小山,散發著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油墨香味。
瞬間晃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五百萬。」
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在這死寂的會議室里,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這家廠子。」
「我裴野。要了。」
那幾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房地產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五百萬現金!
在這個年代,連省里最大的國營銀行,一時半會都拿不出這麼多現鈔!
這個穿著黑大衣的東北漢子,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活財神?
「你……你瘋了吧!」
那個南方老闆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五百萬買一堆破銅爛鐵?這破廠子的設備,早落後日本十年了!」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有錢沒地方燒!」
裴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樣刮拉著南方老闆的骨頭縫。
南方老闆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辦手續。」
裴野沒搭理他,轉頭看向國資委領導。
在五百萬現金的絕對碾壓下。
沒有任何懸念。
半小時後。
裴野拿到了半導體元件一廠的全部產權和公章。
他沒有回賓館休息。
而是直接帶著大牛,來到了破敗不堪的半導體廠區。
廠子的大操場上。
寒風呼嘯。
幾百名面臨下崗、滿眼絕望的工人,瑟瑟發抖地聚集在一起。
他們不知道這個新來的老闆,會用什麼殘酷的手段遣散他們。
那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工程師,站在最前面。
手裡死死攥著一本泛黃的晶片蝕刻技術筆記。
那是他這輩子的心血。
裴野大步走上操場前方那個升旗台。
沒有拿大喇叭。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穿透力極強。
「我叫裴野。」
「野秋集團的老闆。」
底下的工人們交頭接耳,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裴野掃視著這些凍得臉色發青的面孔。
「那些房地產商說,你們是廢鐵。你們的技術,落後日本十年。」
裴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讓人熱血沸騰的力量。
「但我裴野,不認這個理!」
「從今天起。」
裴野大手一揮。
「廠子不關!設備不賣!」
「所有人,留在原崗!工資,按雙倍發!」
操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工人們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三年內。」
裴野死死盯著那個老工程師,目光如炬。
「我要野秋的資金,加上你們的手藝。」
「造出咱們中國人自己的。」
「第一塊通訊微晶片!」
這句話,像一道春雷,炸響在長白山腳下的冰雪中。
老工程師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扔掉手裡的破帽子,帶頭鼓起掌來。
全場幾百名工人,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和雷鳴般的掌聲。
那是絕境中看到光芒的狂熱。
就在這熱血沸騰的時刻。
「裴老闆的豪言壯語,真是讓人感動。」
一個生硬、帶著明顯日語口音的中文。
不合時宜地,在操場邊緣響起。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日本男人。
帶著幾個隨從,穿過人群,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嘴角掛著一抹高高在上的傲慢冷笑。
「東芝亞洲區技術總監。山口。」
他走到裴野面前,將那份文件遞了過去。
「不過。裴老闆。」
山口的眼神里透著赤裸裸的技術霸權。
「我想你可能沒搞清楚狀況。」
「沒有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技術授權。」
「你們的那些破爛設備。連一塊最垃圾的電路板,都造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