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榆木扁擔,掛著風聲,直奔那扇糊著半拉報紙的玻璃窗戶。
這要是砸實了,窗欞子連著玻璃都得碎成渣。
大冬天的,屋裡馬上就得變成冰窖。
裴野沒躲。
他的眼睛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
左腳猛地往斜前方跨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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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棉鞋的後跟踩碎了一塊冰凍的泥坷垃,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欺身上前。
右手閃電般探出。
五指張開,精準地卡在扁擔落下的軌跡上。
「啪!」
粗糙的木頭帶著慣性,重重砸在裴野的掌心裡。
他的手穩如磐石。
不僅沒被砸退,反而在接觸的一瞬間,五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扁擔的中間。
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一根根凸起,像虬結的樹根。
裴大全正使著全身的牛勁。
感覺手裡的扁擔像是砸在了一堵鐵牆上,紋絲不動。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裴野。
裴野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裡面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沒等裴大全反應過來。
裴野的手腕猛地往外翻轉。
腰跨同時發力,一股霸道的力量順著扁擔直接傳導過去。
裴大全根本握不住。
那股力量帶著不可抗拒的絞勁。
「哎喲!」
他發出一聲驚呼。
粗糙的扁擔木刺在他掌心狠狠擦過,蹭掉了一層皮。
兩百來斤的胖身子,像個笨重的肉墩子。
連人帶扁擔被這股巧勁直接掀飛了出去。
「撲通!」
裴大全仰面朝天,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砸起一團飛揚的雪沫子。
後腦勺磕在一塊被凍結實的髒冰上。
眼冒金星,疼得他捂著腦袋在雪地里直打滾。
那些原本趴在籬笆牆上看熱鬧的村民。
這會兒全安靜了。
誰也沒想到裴野不僅敢動手,而且身手這麼利落。
那可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親二叔。
說掀翻就掀翻了。
一點面子都沒留。
裴野手裡握著那根搶過來的榆木扁擔。
他低頭看了一眼。
扁擔兩頭的鐵皮已經鏽跡斑斑。
他把扁擔橫在胸前。
左手握住前端,右手握住後端。
膝蓋微微彎曲。
把扁擔的中間抵在大腿上。
雙手猛地往下用力一壓。
「咔嚓!」
一聲刺耳的木頭斷裂聲,在冷風中炸響。
那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硬榆木扁擔。
硬生生被他從中間折成了兩半。
木茬子參差不齊地翹在外面。
裴野拿著那半截帶刺的木棍。
一步一步走到還在地上哎喲亂叫的裴大全跟前。
用帶刺的那頭,直接頂在裴大全的鼻尖上。
木刺劃破了鼻尖的皮膚,滲出一顆小血珠。
裴大全嚇傻了。
他不敢動了,連哀嚎聲都憋了回去。
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驚恐地看著頭頂上的裴野。
在這個男人的身上,他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裴、裴野……你、你要幹啥?殺人償命啊!」
裴大全的聲音抖得像篩糠,褲襠里開始往外冒著熱氣。
「閉上你的臭嘴。」
裴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一字一頓。
「剛才那筆帳,我沒讓你還。算是看在我爹殘了的那條腿上。」
「但從今天起。」
「裴家,跟你們一家子,徹底一刀兩斷。」
他用扁擔往裴大全的鼻子上用力頂了一下。
裴大全疼得直抽冷氣。
「別跟我扯什麼親戚長輩。以後,誰再敢踏進我這個院子半步。」
裴野的目光越過裴大全。
掃了一眼牆外那些還在探頭探腦的村民。
「馬大牙失足掉下懸崖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裴野的聲音在這空曠的雪地里,聽得清清楚楚。
「他命不好,老天爺收了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著裴大全。
「我保證。你們要是再來惹我,下場比他還要難看。」
這句話一出來。
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村民們當然知道馬大牙是自己喝醉了摔死的。
但這話從裴野嘴裡說出來。
配上他那副殺神一樣的表情和折斷的扁擔。
總讓人覺得,那不是個意外。
裴大全是真的怕了。
那股子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恐懼,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吃人的院子。
再也不提什麼白面和紅布了。
「聽、聽懂了。我走,我現在就走!」
裴大全雙手撐著雪地。
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也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和雪渣子。
跌跌撞撞地朝著院門的方向跑去。
因為跑得太急,在院門口又摔了一跤。
他連鞋掉了都沒敢回頭撿,光著一隻腳,踩著雪水一口氣沖回了隔壁自家院子。
「砰」的一聲,死死拴上了門。
裴野看著他狼狽的背影。
隨手把手裡那兩截斷木頭扔在牆角。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外頭圍觀的村民。
見沒熱鬧可看了,加上裴野剛才放的狠話,心裡都有些發毛。
互相看了看,縮著脖子,悄無聲息地散了。
沒人敢再在裴家門口多留一秒。
生怕惹惱了這個六親不認的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冷風卷著雪花在半空打轉。
大黃從角落裡溜達出來。
它剛才沒得到主人的命令,一直乖乖臥在原地沒動。
現在見事情平息了。
它顛顛地跑到裴野腿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
尾巴在身後搖成了一朵花。
裴野低頭看了它一眼。
這狗不僅有野性,還懂規矩。
不錯。
他轉身走到屋檐下。
拿起菜刀。
從那扇凍得硬邦邦的野豬排骨上。
一刀剁下一大塊帶著脆骨的肉。
帶著血絲。
裴野拿著肉,走到大黃面前。
「幹得不錯。」
他沒有像昨天那樣扔在地上,而是直接遞到大黃嘴邊。
這是一種認同。
大黃興奮地搖著尾巴。
小心翼翼地張嘴,從裴野手裡把肉接了過去。
它沒護食。
叼著肉走到院牆根底下的避風處,趴下,大口大口地撕咬起來。
吃得滿嘴是血,還不忘抬起眼睛盯著院門外。
這是它的領地。
誰來,咬誰。
裴野看著大黃吃食。
轉身,大步走到院門口。
伸手。
「嘎吱」一聲,把那扇沉重的松木門拉上。
木銷子重重插進孔里。
將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徹底隔絕。
回到屋裡。
沈念秋還靠在門框邊上。
手裡端著那碗沒吃完的苞米麵條,熱氣已經散光了。
她看著走進來的丈夫。
眼底的驚懼慢慢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代替。
這個男人,真的把這個家護住了。
「飯涼了。」
沈念秋端著碗,聲音軟軟的。
「我去給你熱熱。」
裴野沒讓她動。
他拉過板凳,端起桌上那碗自己的麵條。
麵條坨在了一起,湯也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他拿筷子攪和了兩下。
「不用。這口正好。」
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
雖然是涼的,但咽下去,胃裡卻是熱乎的。
事情解決了。
但他心裡清楚,這些都是小打小鬧。
手裡有錢了。
過冬的物資也囤夠了。
但這具虛透了的身體,還有這個破爛的家。
遠遠不夠。
吃完最後一口面,連肉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裴野放下粗瓷碗,手背一抹嘴。
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連綿起伏的長白山脈。
明天。
他得帶著大黃,進深山老林里,找點真正的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