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光禿禿的樹幹間穿梭。
帶著尖銳的哨音。
鵝毛一樣的大雪傾倒下來,遮天蔽日。
裴野踩出的腳印,不出三秒就被新雪填平。
等他摸黑回到自家那道低矮的土牆外頭時。
連他自己都找不出剛才走過的路線。
乾乾淨淨。
大自然是最好的清道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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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的冬天,就是最完美的毀屍滅跡場。
裴野在院門口站定。
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拍打掉頭髮和肩膀上的雪沫子。
推開柴房那扇漏風的木門。
把破舊的羊皮馬甲脫下來,搭在苞米稈上。
轉身推開正屋的門。
一股淡淡的煤煙味,混著微弱的人體熱氣撲面而來。
雖然冷,但比外頭強多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外屋灶間。
水缸里結了一層薄冰。
他拿起葫蘆瓢。
手滑了一下,「篤」的一聲撞在缸沿上。
聲音在夜裡有點大。
他停頓了一秒,聽了聽裡屋的動靜。
沒醒。
拿木勺敲破浮冰,舀了一瓢水洗手。
冰水扎得指骨生疼。
他把指甲縫裡沾著的一點碎皮屑搓洗乾淨。
甩了甩手上的水。
掀開門帘,走進裡屋。
脫鞋上炕。
沈念秋睡得正沉,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裴野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鑽進被窩。
沈念秋在睡夢中哆嗦了一下。
她沒醒,只是下意識地往熱源靠了靠。
把半張臉貼在裴野的胳膊上。
溫熱的呼吸打在裴野的皮膚上。
帶著一點好聞的頭油味。
裴野閉上眼睛。
心跳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
殺個人而已。
在這個男人的腦子裡,這事兒的心理負擔,還比不上明天早起給媳婦熬粥來得重。
他很快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第二天。
天亮了。
雪停得乾乾淨淨,太陽出來,晃得人眼疼。
白山屯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起白煙。
裴野早起,在院子裡劈柴。
換來的那半扇野豬肉還掛在屋檐下。
凍得像塊石頭。
沈念秋在灶間忙活,用昨天換來的苞米麵熬糊糊。
裡面還奢侈地切了幾塊野豬碎肉丁。
肉香味順著門縫飄在院子裡。
裴野掄起長柄斧。
「咔嚓」一聲,把一塊粗壯的松木劈成兩半。
木屑飛濺在雪地上。
他呼吸綿長,肌肉在舊線衣下有規律地拉伸。
隔壁裴大全家的大門緊閉。
連往常早上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都沒聽見。
整個上午,屯子裡風平浪靜。
馬大牙是個光棍,也是個混不吝。
平時到處瞎混,三五天不見人影是常有的事。
誰也沒覺得村里少了個人。
直到正午。
日頭升到了正當空。
村裡的懶漢王麻子背著個破藤條背簍,去村後的淺山撿乾柴。
他嫌主路雪厚,貪圖近道,順著野狼谷邊緣的那條窄路走。
走到一處斷崖邊。
王麻子腳下一滑,踩塌了一塊懸空的雪楞子。
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順勢探頭往崖底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讓他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背簍掉進了溝里,乾柴撒了一地。
他顧不上撿。
「死、死人啦——!」
王麻子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臉色煞白,衝進屯子的時候,像個瘋子一樣大喊大叫。
「野狼谷底下……有死人!」
嗓子都喊劈了。
寂靜的屯子瞬間被炸開了鍋。
端著飯碗的、抽著菸袋的、縫衣服的。
呼啦啦全跑了出來。
老村長王建國披著軍大衣,從村部趕出來,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王麻子,你大白天撞客了?嚎啥!」
「馬、馬大牙!」
王麻子跪在雪地上,哇地一聲。
把早上吃的高粱米全吐了出來,泛著酸臭味。
「讓狼啃了!就剩大半個身子了!腸子在樹杈上掛著呢!」
下午,公社派出所的人來了。
兩個穿著舊制服的警察,騎著一輛邊三輪,顛簸著停在村口。
王建國帶著他們,加上幾個膽大的村民,一起去了野狼谷。
裴野沒去。
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
拿砂紙打磨著一塊木頭,準備給小婉做個冰猴(陀螺)。
沈念秋在屋裡納鞋底,聽到外面鬧哄哄的,探出頭看了一眼。
「聽說……馬大牙掉懸崖了?」
她聲音有點發顫,臉色發白。
「嗯。」
裴野吹掉木頭上的碎屑,眼皮都沒抬。
「路滑吧。惡人自有天收。」
野狼谷底。
現場慘不忍睹。
兩名警察捂著鼻子,拿樹枝撥弄著地上的殘骸。
馬大牙的臉已經被野獸啃得面目全非。
右胳膊脫臼,頸椎斷裂。
但在幾十米高的懸崖墜落衝擊下。
這些骨折全成了跌落傷的完美證據。
衣服被扯得稀巴爛,兜里空空如也。
那十塊錢早不知道被風吹到哪去了。
昨晚馬大牙身上那股煤油味,早被懸崖底下的穿堂風吹了個乾淨。
剩下的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狼的尿騷味。
老警察腳底踩在結冰的石頭上,打了個滑,差點一頭栽進屍體上。
他站穩後,從兜里掏出本子。
「大雪天,喝了酒。走到這腳底打滑。」
他指了指懸崖上方斷裂的雪層。
「這地方常年摔死狍子野豬。算意外失足。」
另一個年輕警察皺著鼻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衣服上有股酸臭味,估計沒少喝劣質黃酒。」
結論很簡單,也沒有多餘的偵查手段。
在這個年代,大雪封山死個盲流子或者醉漢。
太常見了。
沒人會去深究一個村霸的死因。
警察做了個記錄,讓村里派幾個人把屍骨就地埋了。
免得招來更多野獸進村。
馬大牙死的消息傳回屯子。
全村人都炸了。
有拍手稱快的,也有覺得晦氣的。
但反應最大的,是那些原本暗中眼紅裴野家豬肉的混混們。
李二狗家裡。
七八個二溜子擠在熱炕頭上,大眼瞪小眼。
李二狗蹲在炕沿上,抽著半截煙屁股,手直哆嗦。
「你們說……馬大牙昨天白天剛跟裴老二起了衝突,晚上就摔死了,這事……」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咽了口唾沫,趕緊打斷他。
「閉嘴吧你!警察都說是失足!」
「裴老二昨天分完豬肉就閉門不出,他媳婦都能作證。你瞎猜啥?」
「可是……」李二狗想起裴野昨天那要吃人的眼神。
冷汗順著後背往下流,衣服黏在身上。
「管他媽可是啥!」
尖嘴漢子壓低聲音,「反正從今往後,誰去惹裴老二,誰就是自己找死!」
這幫混混徹底老實了。
以前他們還敢在裴野家院子外面探頭探腦。
現在連路過裴家門口,都恨不得低著頭快走兩步。
掃除了隱患。
接下來的兩天,裴家過得安穩滋潤。
每天大白米飯、紅燒肉、骨頭湯。
小婉臉上的菜色褪了不少,小臉開始圓潤。
沈念秋的眼睛裡也有了活泛氣,不再是那副擔驚受怕的模樣。
但這天下午。
裴野走進院角的柴房。
他掀開一堆乾燥的玉米秸稈。
露出下面掛在木樑上的兩張皮子。
一張是那天打的完整狼皮。
風乾得差不多了。
毛色發灰,用手摸上去,冰涼、扎手,但油光水滑。
手感極佳。
還有一張是從那頭兩百斤的野豬身上剝下來的厚實豬皮。
這玩意雖然不夠柔軟。
但面積大,保暖透氣。
做東北用來過冬的皮靰鞡,最合適不過。
裴野把兩張皮子捲起來,用草繩紮緊。
他盤算了一下。
村裡的購買力,那天分肉的時候,已經被他榨得一乾二淨了。
大家手裡的餘糧和票證本來就不多。
沒人買得起這種頂級毛皮。
想換大錢。
換十元一張的大團結,買真正的過冬棉花、買布料給媳婦做新衣裳。
在這窮鄉僻壤是沒指望了。
裴野轉過頭。
目光透過漏風的木門縫隙。
看向幾十里外的公社方向。
那是鎮子。
必須進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