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放晴,鎏金殿頂、
朱紅宮牆盡數覆著一層皚皚白雪。
天色剛蒙蒙亮,衛樾就該起身了。
低頭望著懷中人溫熱柔軟的模樣,他眼底漾開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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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輕吻她卷翹的睫羽、
小巧的鼻尖,還有細膩軟嫩的臉頰,
最後落在那片始終讓他眷戀的唇瓣上。
哪怕如今姜見微還未曾徹底接納他,
可寒冬凜凜,兩人同衾相擁、彼此取暖,
便足以讓他心生滿足。
只是苦了他,大夫說他肝火旺盛,
需要……
要離開房間的時候,
他依舊捨不得,
低頭眷戀地吻了吻懷中人的唇。
朝堂諸事繁雜,諸多變故讓他一時難以定奪。
他感覺得到姜見微不贊同他問鼎天下的念頭。
壓下心底紛亂的思緒,
衛樾看向前來議事的呂慎之和季淮。
「贏冥淵已亡,其餘重要子嗣和親眷,盡數驅逐出境吧。」
呂慎之與季懷淮二人對視一眼,
呂慎之上前勸諫:
「王爺萬萬不可!」
【殘黨餘孽如同星火,今日放任,來日必成大患!】
季淮隨之附和:
「屬下知曉王爺心善,可此事萬萬不能心軟姑息。」
衛樾抬手打斷二人的勸諫,態度堅決:
「分批遣散驅逐,此事已定,無需多言。」
他忽然想起一事,
轉頭看向身側的白霧:
「去安排,我要見一見贏鶴。」
白霧領命,眼底卻藏著幾分戲謔,
【王爺這是特意去顯擺,這我懂啊,】
【男人果然都愛爭高低、比輸贏。】
衛樾:……
你又懂了是不是?
跟贏鶴見面,衛樾屏退了所有侍從。
沒讓任何人在場,
贏鶴並未佩戴鐐銬,
一身素白囚衣整潔乾淨,長發整齊束落肩頭,
絲毫不見落魄。
看得出來,周丙言始終待他如初,
未曾半分苛待。
「看來丙言待你,從未變過。」
贏鶴安然坐在石案前,自顧拿起白玉酒壺,
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當初贏冥淵意圖招攬寒門勢力,卻始終猶豫不決。若非我暗中相助,周丙言走不到今日的地位。」
衛樾落座在他對面,嗤笑一聲:
「說得好似旁人從未出手相助一般。」
贏鶴輕哼一聲,抬眼看向他:
「你就不怕我藉機逃走?」
衛樾冷呵,
「你就不怕這酒里被我下了毒?」
贏鶴看了眼已經喝了口的酒杯,
吐出兩個字,
「卑鄙!」
衛樾不置可否,
「很顯然,我現在殺你,易如反掌。」
贏鶴仰頭飲盡杯中烈酒,
臉上浮起一抹苦笑:
【哪怕復刻舊日光景,從前的一切,終究回不去了。】
衛樾轉頭望向窗外簇簇花叢,
的確,回不去了。
那還不是因為……
「先對我動了殺心的,是你?!」
贏鶴啞口無言。
「當然。我也能理解你。曾經連我自己都誤會,我是贏冥淵的子嗣。」
贏鶴猛地抬眼,滿眼震驚錯愕。
「嗯,沒錯,我與你,可不是同一個渣爹。」
衛樾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說到底,皆是造化弄人。」
衛樾心底補充:
這一切恐怕都是阿水那個女人搞的。
隨即他唇角揚起,驕傲道:
「但命運,向來偏愛更好的人。」
贏鶴難得表情失控大大的翻了個白眼,
【呵……原來是擱我這炫耀來了麼……】
衛樾也給自己斟上一杯酒,
「我與你嫂子如今夫妻和睦、情根深種,這般境遇,確實值得慶幸。」
贏鶴:……
【有沒有人!把我的大刀拿來!】
衛樾神色突然沉斂,
目光銳利地問著對面的人,
「贏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處處針對我,根本另有緣由,
——你心悅我的妻子,是也不是?」
贏鶴眉峰微揚,隨手擱置手中酒盞,眼底滿是譏誚。
「嗯,沒錯。」
「爾敢!我不准!」
「我想喜歡誰,就喜歡誰,你管得著嗎?」
「不行!你想都不能想!」
衛樾面色鐵青,氣死他了!
同為男子,
他最清楚男人喜歡女人的具體表現在哪裡。
那些無法入眠的深夜,
總是會……
相交數載,贏鶴自然聽懂他話中深意,
只冷嗤一聲,懶得辯駁。
「我心我念,自在我心,你管束不得半分。」
衛樾氣炸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控制不住,就是越來越生氣!
他平生最不能容忍旁人覬覦自己的髮妻,
更何況贏鶴前世,還爬過他家牆頭,
與姜見微共處過一個山洞!
衛樾抬手將酒杯擲入旁側草堆,
「贏鶴,我判你流放之刑。」
贏鶴臉上的戲謔笑意緩緩斂去。
【無死罪加身,無嚴刑拷問,僅僅是驅逐流放。】
【遠離這片故土,過往的一切身份盡數歸零,】
【卻也意味著掙脫了所有牽絆,迎來新生。】
【衛樾終究,還是給他留了餘地。】
贏鶴端起酒杯,對衛樾一敬,仰頭一飲而盡。
所有糾葛恩怨盡數融於杯中濁酒。
衛樾背對他而立,心緒紛亂複雜。
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悵然。
世人皆是命途浮沉、各有立場身不由己。
若非亂世權謀、宿命對立,他們本該是相知相伴的摯友。
【我送你最後一份臨別贈禮吧。】
衛樾支起耳朵……
什麼禮物?
【算是報答你剛剛的嘚瑟。】
衛樾:……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他在糾結要不要聽,
贏鶴已經開始了,
「衛樾,我告訴你一件事吧,」
「昔年豫郡落星墩,姜見微曾托南郭先生尋我相見。她說愛慕我的詩文才情,還說願以身相許。」
「彼時我年少張揚,只當閨閣女子一時興致。她問詢我姓名之時,我隨口報上了你的名諱。」
他語氣帶著無盡唏噓與遺憾:
「我時常在想,若是當年我坦誠身份,如今的一切,會不會全部不一樣?
衛樾,你要記住,是我拱手將這緣分讓給了你。
往後餘生,絕不可再如前世那般,負她、欺她、傷她。」
字字句句,反覆迴蕩在衛樾腦海之中。
他堅守多年的認知。轟然崩塌。
他一直以為,姜見微是初見他便傾心,
是甘願放下矜持、執著奔赴於他。
原來這場刻骨銘心的緣起,
從一開始,便是一場陰差陽錯的錯位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