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宴後第三日,都察院的一名御史遞上了摺子。
摺子措辭嚴謹,指向事明確,直說——
近日市井有流言,涉及宮闈之事,有損皇家體面。要請陛下嚴查流言源頭,以正視聽。
這摺子沒有指名道姓。
但涉及宮闈之事,有損皇家體面這幾個字許多人都知道說的是哪一件事。
遞摺子的御史姓周,是沈家門生,這是鄭時度憑著這些年在上京經營鬼市的手段查到的消息。
顯允殿內,蕭韞在案前看完鄭時度遞過來的消息,將那張紙折好,放在案邊。
眉眼冷雋,看不出喜怒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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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知道有人會遞摺子。
是不遞摺子,不彈劾上一番,沈容和蕭凌豈不是讓那支歌謠白白傳了?
他們就是想要撬開朝堂的嘴,把這件事從市井抬到明面上來,逼父皇表態。
他才不會回應那封摺子。
本就是站不住腳的流言,他沒有什麼好回應的。
不過,這姓周的御史的底細倒可以詳細查查。
於是他讓鄭時度去查,果真查到周御史最近見過沈家的管事,二人還在茶樓中坐了一個時辰,貌似相談甚歡。
這條線索看起來平淡,他只不過將它記下,沒有一時間就行動。
若想要一副棋局盡在自己之手,那就可以等對方先將棋子全部走完,再以索性一次收網。
長明宴那日,淑貴妃通過皇帝身邊的內侍遞了一句話。
說十四皇子雖然還小,但總跑去住東宮偏殿,蕭韞還盡數接納,到底不太合適。
柔嬪娘娘思念幼子,定要請陛下准許十四皇子搬回柔嘉宮中。
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
母親思念兒子,是天經地義。
可是——
蕭韞微微移目,望向一旁金玉墊座之上的小馬鞭。
那是他送給蕭璵的禮物。
沈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皇宮裡爭權奪利的人,向來不會做只能得到單項利益的事情。
一方面,她的確該有挑撥離間他同晏寧微之間的打算。
另一方面,她似乎更想要把蕭璵從他身邊拽走。
蕭璵一旦離開東宮,他對蕭璵的掌控力就會大大減弱。
他不能公開反對,只能柔緩待之。
所以,長明宴之後,第二日他就抱著蕭璵去給父皇請安。
蕭璵在父皇面前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那幅場景他記得清清楚楚。
想必以後也會記得。
父皇要蕭璵離開他的身邊,乖乖待在自己母妃宮裡。
可是蕭璵不肯。
各種撒嬌,各種耍賴,說了許多他有多麼多麼喜歡他這位兄長的話。
父皇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蕭韞一直都琢磨不透。
但總之——
蕭璵是父皇老來得子,視若掌中之寶。蕭璵那番賴在他膝上不肯下來的樣子總歸會讓父皇無奈。
於是最終還是沒有強行下旨,只能遷就蕭璵,允許他再在東宮住些日子。
這邊蕭璵沒能和他切斷聯繫,另一邊,晏寧微也不相信歌謠所寫的那番荒唐事。
因此,沈容的計劃也就徹底落了空。
不過好端端的計劃,怎麼能就此輕易作罷?
沒過幾日,市井中流言竟然甚囂塵上。
之前只不過是那支歌謠,明明最初帶頭的人已經被抓進了京兆府以正視聽,現在卻還有人敢胡言亂語,甚至編造了一些聽起來更為具體荒誕的東西:
「儲君曾在柔嬪宮中留宿。」
「柔嬪懷有身孕時,儲君常去探望。」
……
這些流言的細節比之前那首歌謠還要離譜,若是不能及時控制,便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會滿城風雨般蔓延開去。
好在鄭時度永遠是他的後手。
憑著鄭時度那番地下的人脈和暗樁棋網,不出半日就讓那些人閉上了嘴,還將那些人背後的線頭一個接著一個拉出來。
順藤摸瓜,最終果然指向了蕭凌所屬的一處暗線莊子。
蕭韞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證據被一份一份地抽絲剝繭地整理出來,一份一份地悄無聲息呈在顯允殿,他的案上。
早朝之上,父皇說最近日子,上京城中似乎不太平,流言四起,要他去查一查。
朝野上下自然能聽得懂這番話。
那些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一個一個都暗流涌動。
不過他不怕。
那些目光,又不是僅落在過他身上一次。
他跪在承天殿當中接了旨,依舊能做到眉眼溫潤,舉止有度得毫無差錯。
那些證據現在被握在他手裡,只不過他不會急著拿出來而已。
他在等。
等到沈容沉不住氣的時候。
果然,沒過多久他就等到了。
那日下午,蕭璵又來東宮找他玩鬧。
他給蕭璵準備的那匹小馬駒就養在東宮西苑的馬場裡。
小馬鞭被蕭璵握在手裡。
他興致勃勃,被蕭韞抱上馬背,學著蕭韞的樣子策馬,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他玩了不過一個時辰便餓了。
宮人端來了點心和茶湯。
可偏偏蕭璵就在吃了其中兩塊桂花糕之後,就忽然昏了過去。
宮人慌慌張張地跑到顯允殿來報信。
等到蕭韞再趕到蕭璵所在偏殿的時候,蕭璵已經臉色青白地躺在榻上,口鼻間還吐出細碎的白色泡沫。
御醫說是夾竹桃粉所致。
所幸夾竹桃粉的量不大,可孩子還是太小,身子終究受不住。
蕭韞一隻手握著蕭璵的手腕,另一隻手覆在蕭璵額頭上。
他低下頭,湊近蕭璵的臉頰,只能感受到斷斷續續微弱的鼻息。
御醫開了藥方,給蕭璵灌了三次藥。
直到他吐了兩次,臉色才漸漸緩和下來。
即便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御醫也說蕭璵只要安心靜養便無大礙。
可蕭韞還是沒有鬆開握著蕭璵手腕的手。
待天光拂曉時,蕭璵終於醒來。
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蕭韞,聲音軟糯委屈,帶著沙啞和鼻音。
「阿兄……桂花糕……苦的……
嗚嗚嗚……不好吃……」
蕭璵的視線逐漸模糊,隱隱看見他的太子阿兄俯下身。
接著,微涼的手掌覆在他額頭。
「好,不吃了。以後都不會讓璵兒吃了。
再叫璵兒吃到這樣的桂花糕,璵兒就咬阿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