頁箋上的每一個字都刺得晏寧微眼睛生疼。
因著長明宴的關係,她不能在此處久留,只能強忍著內心慌亂上了馬車。
她絕不會相信蕭韞和蕭璵會是那樣的關係。
蕭璵不會是蕭韞的兒子,這是絕無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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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歌謠到底想做什麼?
莫非是想要攪起蕭韞和柔嬪的謠言,好讓蕭韞失勢?
聽起來倒是挺有效的。只是,皇帝難道真的有可能相信嗎?
這樣的事情,仔細想想都覺得荒謬無聊至極,皇帝又不是傻子。可這謠言除了演給皇帝看,還能演給誰看?
這樣的謠言只能攪動一時市井,絕不會影響到蕭韞。
她如此想著,心中明明稍安,可還是忍不住憂心後怕。
這歌謠不是隨便編寫的。
它被人精心打磨粉飾了一番。一詞一句都在精準指向同一個人。
晏寧微不知道蕭韞若是聽到這些詞句時會作何反應。
中元節的夜很涼。
梨翠作為宮宴隨行侍人,早早便入了宮備著,等待晏寧微入宮下馬車。
她手裡抱著早間準備好的薄氅,見晏寧微下來,神色亮起。
「小姐,快披上,別凍著了!」
此次宮宴設在宮中涵虛水畔。
北昳宮城極大,背靠著天蕪山的余脈疊翠山,涵虛水蜿蜒而下,直至宮城地勢豁然開朗,一泓碧水便自然橫呈朱牆之內,堪稱是宮闕間最壯觀的一處。
這涵虛水的水源,一是來自疊翠山,經宮牆東北角的引水閘口注入宮城,二是來自城南的引水經暗渠形成泉眼,同山溪匯作一脈。
每一回長明宴,必會在涵虛水畔的醴泉宮設席。
眼下的涵虛水,宮燈沿著水岸一盞一盞亮起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水面上漂浮著的蓮花 河燈映成一片碎金。
成千上萬的河燈順流而下,燭影搖紅,同岸上的燈火交織在一起,燦若星河。
這番燈海景象,天下也只有北昳的宮城能做到了。
臨著水,風更冷。
長明宴開宴便需登樓賞山水之景。醴泉宮宮樓三層,雕欄玉砌。
晏寧微緊了緊身上的薄氅,抿著唇,隨著眾人拾階而上。
她到來之時,醴泉宮中內教坊的宮人已經在奏樂。
樂聲裊裊,悠揚綿長。
絲絲繞繞若有若無地迴蕩在殿宇之間,讓晏寧微恍惚間覺得是從夢中傳來的。
她尋了個位子坐下,目光流轉在左右,小心觀察。
聖上還沒來。
皇子公主臨水賞景,不見蕭凌蹤影。
據傳上次他被禁足後,這段日子被聖上安排去了京西軍營執事,還沒有歸來。
遠處雕花玉座上端坐著沈容,沈容身旁則是一眾後宮妃嬪。
看到那些妃嬪精心打扮的臉龐,晏寧微心一揪。
歌謠的每一個字仿佛還在她眼前。
她目光在她們身上流連許久,最終倏然定在一人身上。
素雅的宮裙,纖柔的身段。
即便是坐在角落裡,微微低垂著頭,也掩不住清麗脫俗。
是柔嬪娘娘。
她不參與那些宮中妃嬪間的說笑,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裡偶爾抬頭看向遠處水色。
眸光溫柔,卻又帶著些憂傷怯懦。
奇怪。怎麼不見蕭璵在她身邊?
晏寧微正探究地看著柔嬪,卻聽得內侍突傳聖上身體不適,長明宴不便出席,將接下來的事宜全權交給了蕭韞打理。
聽得晏寧微身子一僵。
沒想到皇帝會突然身體不適,更沒想到皇帝會把長明宴這樣的事情都交給蕭韞打理。
蕭韞定然會坐在主位。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聞那歌謠。
今日路過那茶樓,歌謠已經傳成那般,一看便是,城中諸多百姓市井都知道了。
蕭韞他不可能不知道。
畢竟他手下的耳目遍布上京城,就連她何時去過的平安渡、何時去過倉庫都知曉,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有人現今在街頭巷尾唱這種荒誕之詞?
他若是知道,會如何做?對這般荒誕的謠言,他還是會不屑於關注,置之不理嗎?
但也有可能不知道……
她要不要去找他,告訴他這些事情?
可是,她現在又不知道該以何姿態面對他。
面對一個……和她一樣經歷前世今生這般玄幻事情的他,一個很可能深切記得所有往事的他。
正這般想著,宮人引著他們下樓入席。
這樣的胡思亂想被她壓在心裡,沒有在面上露出任何異樣。
她還是神色端莊,在席間落座,同旁邊的人寒暄幾句,端茶輕抿。
正當此時,宮人長聲開口。
「太子殿下到!——」
聞聲,眾人起身行禮跪拜。
晏寧微也是如此。
她的頭埋得很深,鬢髮兩邊的流蘇珠綴都垂在金石地磚上。
殿內安靜起來,空餘外頭傳來的絲絲繞繞,隱隱約約的絲竹禮樂聲。
頭上的飾物壓得她難受,現在跪拜在地上更是難以忍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會兒,晏寧微感覺自己身前原本倒映螭首燭盞火光的金石暗了下去,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陰影。
陰影停留須臾,便隨著禮樂聲慢慢移動開去。
可偏偏就在絲竹禮樂交匯的一瞬,她似乎聽到一聲極輕極低的喟嘆,似是心疼,又似是無奈。
「……不是說過了,不必跪……
不聽話……」
絲竹聲漸漸高揚,淹沒了那聲喟嘆的尾音。
「諸位都起身吧。」
蕭韞聲音溫潤,如玉珠落盤。
眾人聞聲皆起。
晏寧微也起身,垂眸斂容入座。
她似乎感受到一縷目光隱隱灼灼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便移開了。
目光從何而來,晏寧微心知肚明。
她本想低著頭裝作沒看見,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向著九階之上看了過去。
只見九階之上諸位端坐之人一身墨色螭金華服,墨發金冠,神色清潤疏冷,懷中卻抱著一個孩童——
藕色錦緞小袍,頸間戴著白玉平安鎖,粉雕玉琢的小臉上一雙眼睛迷迷濛蒙,似是還未睡醒。
正是蕭璵。
蕭璵安然地靠在蕭韞懷裡,小手輕輕揪著蕭韞的衣襟,轉瞬似乎又睡熟了。
晏寧微心中有些驚訝。
她沒想到蕭韞竟會這般帶著蕭璵。
柔嬪不是在嗎?她才是蕭璵的娘親,為什麼不叫柔嬪帶著孩子?
長明宴祈求國運綿長,闔家美滿,宴席本就不拘於一禮。
只是太子在這裡,席間人哪怕想要偷偷私語,都得掂量幾分。
雖然大家不語,但眼神還都時不時瞟向階下。
晏寧微垂手,看著自己眼前的薄玉食碟,心中在想另一件事。
她方才已經想過,蕭韞應當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謠言。
但她還存有僥倖,總想著蕭韞可能還不知道。
但看著眼下場景,她只覺得他一定知道。
明明什麼都明白,可她還是抱著蕭璵來了。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他是故意的。
他抱著蕭璵出現在所有臣子面前,不是為了表明他同蕭璵親昵,而是為了專門做給某些人看。
他偏偏想要讓所有人看見他與蕭璵格外親近,好讓某些人按捺不住想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