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府的事情平息之後,晏寧微正式接手了濟仁堂。
余叔領著老帳房連日盤帳。
可沒想到這藥鋪的帳,既然比綢緞莊的還讓人覺著頭疼蹊蹺。
濟仁堂里藥材的採購價要比上京的市價高了整整五成,而且供貨商細究起來,也幾乎全是張鸞娘家的商號。
一批接著一批的名貴藥材,以損耗的名義,莫名其妙就消失在了帳上,可卻從來沒有進過庫房。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頭竟然也出現了南山這兩個字。
上一回看到南山,還是在綢緞莊的帳上。
那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余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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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走過來,目光盯著帳本。
「這上面所謂的南山藥材進貨的記錄,採購時日……具體是什麼時候?」
被晏寧微說的回了神,余叔這才仔仔細細往後瞧。
「崇德九年……」余叔喃喃道。
崇德九年!
余叔猛然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時候?
他覺得自己一顆心都要被捏碎了。
那時,大小姐尚在人世,懷著晏寧微。
這批南山藥材的採購記錄時日恰恰就與宋明意的孕期吻合。
後背倏然間發涼,轉瞬心又燒灼得厲害。
似乎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鑽進他腦中,讓他忍不住胡思亂想,毛骨悚然。
崇德十年。
他想起那一天晚上下著大雨,電閃雷鳴。
屋院的大門敞著,他跪倒在外面。
雨淋濕他全身衣裳,雷電交加,像是要朝著屋脊劈下來。
把屋脊劈開。
劈開來,他就會看見彎彎延延瀰漫開來,滲入數不清的地板縫隙的血。
他就會看見被血染透的床榻,還有……
榻上七竅流血,了無聲息的明意。
血一直在蔓延。
從榻上流下來,流過屋內地板,浸過門檻,流下院階,一直流到他身前。
那時風冷得很。
颳得厲害。
「小姐……」
他顫抖著開口,聲音乾澀,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難道,大小姐當時並非簡單難產嗎?
這一批來自南山的藥材,難道會和大小姐的死有關嗎?
難道,晏岷當時對宋大人表現出的那番難過和自責都是演戲——
難道他家大小姐是被晏岷、張鸞聯合起來毒害的嗎?!
晏寧微抿了抿唇,伸手撫在余叔肩膀上,沉默須臾。
「余叔。」
她軟聲開口,「我們把濟仁堂過去半年的帳冊都翻出來,再逐筆校對一下,看看還有沒有類似於換方或者藥材蹊蹺入帳的痕跡。」
余叔看著晏寧微心下震動。
是了。
他總算明白了為什麼自家小姐一定要插手孫府這件事。
而眼下最主要的,是從源頭認真查起。
這種事還不能搬在檯面上說出來。
他們需要證據。
需要時間。
余叔領著一干人等查了足足七日,最終才查出了大概。
「小姐,孫夫人並不是第一個用了這安胎藥的人。
過去半年,濟仁堂就經手過七樁安胎藥的方子,其中有四樁用的藥材都與孫夫人所服的一樣。」
「那,那四位婦人呢?」
「都是普通人家,如今只有兩個尚在。另外兩個……
一個是小產了,一個則是難產,母子都沒保住。」
聞言,晏寧微沉默良久。
「余叔,把這幾個婦人的名字和住址都記下。」
她要做的事,今日便又算多了一件。
也好。能多做一件事,便多做一件事吧。
把每一日都占得滿滿當當。
這樣,才不至於總想起那些可怖的夢,那些不堪設想的未來,惶惶不知終日的自己,和不知該如何才能面對的那個人。
於是她又去了盈秀閣,哪怕時間已經很晚了。
人客漸漸稀少,外頭已是濃夜。
福娘、梨翠和竹秋在清點帳目,其餘的夥計不是灑掃,就是收拾東西準備關門。
晏寧微的心突然就空落落的,沒由來的一股迷茫湧上心頭,竟然害怕和難過都匯聚在一處。
然後就變成了煩悶。
「誒,小姐等等我們呀,我們一起回去嘛!」
身後梨翠在喊,被福娘攔住。
她方才告訴福娘,自己想一個人出去走走,看看有沒有漂亮首飾,逛一逛夜市就回,余叔會來接。
實際上……
她根本不想買什麼首飾,也不想逛什麼夜市。
莫名的,她就是想要喝點酒。
喝點酒,填滿空虛,麻痹自己。
不要再想那些令人害怕的事情。
她讓余叔駕著馬車送她去南街玩,讓余叔過一個時辰再來原處等她。
待余叔走後,她卻繞了條路,走進了一家酒館。
坐在二樓的雅室里,晏寧微先是點了一盅果釀,接著又要了一壺水酒。
猶嫌不夠,她揚聲叫來店小二。
「小姐有何吩咐?」
店小二點頭哈腰,面上笑容不減。
這位小姐通身上下穿戴不俗,長相又讓他覺得莫名有些熟悉。
剛剛思來想去。他想起前些時日在街上看到過昭蘅郡主的車駕經過酒館,當時車幔被風吹起來,他好巧不巧看到郡主側顏——
想來這位小姐便是郡主殿下。
他可一定要好好招待殿下……
「你們這裡最烈的酒是什麼?拿上來兩盅,我嘗嘗。」
一句話就讓店小二笑容僵在臉上,嚇得慌慌張張。
「不,殿……不行!我們店烈酒從不給女子上!絕對不行!」
怎麼能給郡主殿下上烈酒呢?
瞧著郡主臉都有些紅了,萬一在他這裡喝出了事該如何是好?
晏寧微又堅持要了兩回,店小二還是連連擺手不肯給。
一下子讓她蹙起眉,一張透著紅的精緻小臉上罕見地露出不悅。
「……不上就不上,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到別處飲去!」
話罷,她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壓在桌上,起身便走。
店小二想要送她出去,卻被她悶著聲音拒絕。
去何處喝好呢……
「花娘子,來舊客了!」
花娘子聞言,亭亭然從一間雅室中繞著團扇轉出來,只一眼就瞧見了晏寧微。
「頂層雅室,給我留上一個時辰,上你們這裡最貴最烈的酒來,有多少上多少!」
花娘子一聽眼睛一亮,「好~您這邊請……」
雖是看晏寧微,臉上已經有些潮紅,又是女子,不宜喝烈酒。
但有錢不賺,那不就成了傻子?
想到此處,花娘子臉上笑意更深,一邊引著她往樓上走,一邊又對著她輕聲細語道:
「姑娘不點個人陪酒作伴?」
方才水酒下肚,胃中已有些燒灼的暖意。
聽此話,晏寧微覺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阿檀在嗎?請他來給我彈曲子。」
「誒,好嘞!
奴家這就去叫他過來好好伺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