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總之啊,您現在也能瞧清了。
我呀,這輩子都是在爛泥地里打滾呢,哪敢求得什麼富貴?
只求給上一個窩兒,每日有一口熱飯吃便夠了。」
話罷,她雙肩一塌,似是把這半輩子的話都說完了,人沒了氣兒,只垂首望著地面。
「那就跟著我,我能保你日後每天有熱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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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微冷不丁出聲。
紅綃一驚,抬起頭。
「什麼?……您意思是願意一直要我?」
晏寧微朝她笑著點點頭。
「你跟在我身邊做事,我當然保你有飯吃有衣穿。」
聞言,紅綃再也不敢怠慢,忙挺直了脊背,幾乎是朝晏寧微跪下磕頭般利索道:
「行,行……只要您肯留我在身邊,讓我給您漿洗衣裳、灑掃做飯……做什麼都成。啊,就是做馬凳也成!」
「不用你做馬凳。」
晏寧微傾身去扶他的胳膊。
就這樣,紅綃一抬起頭,就撞進那雙瀲灩流光的桃花眸里。
·
螭龍銅盞階下排開,幽幽的光照著玄色牆面。
就中寬闊偌大。說是密室,倒不如說是地下一座宮殿。
九階之上,珠簾半卷。蕭韞端坐墨色桌案之後,玄玉螭龍屏風之前。
案上沒有放什麼奏摺,只是攤開了層宣紙,上頭是一幅未寫完的字。
長指執筆,鳳眸低垂,形思冷懨。
「殿下,人帶到了。」
鄭時度從敞開的石門處走進來,身後兩名暗衛押著一人跟著。
「嗯。」
蕭韞依舊垂眸,直到落下最後一筆,才淡淡掀起眼帘。
「是他?」
「是。」鄭時度恭敬躬身。
「此人便是孫虎,五年前在邊關替沈家賣命。葉忱墜馬身亡,此人便是兇手。」
案後墨色的眸無波,冷得像深淵潭水。
他放下筆,長指輕點桌案。一下接著一下,很緩很輕。
……
上位者不發一言。
階下孫虎卻早就被嚇得腿腳發麻。
他一張臉早已浮腫,眼淚鼻涕混作一團,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根本不敢抬頭去看最低一層的石階。
因為他覺得自己頭額似有兵刃逼視,而自己只是案上魚肉。
又過去不知多久,那緋色薄唇才緩緩翕合。
「拿近一些,孤看不清。」
聲音冷沉,如金石玉器相叩。
明明動聽,卻驚得孫虎一哆嗦,腹中翻湧,似是要吐出來。
兩個暗衛會意,將孫虎的肩頭一提,像拎箱子似的往前提溜。
就這樣走了數十步,直到上了四層石階,孫虎才被放下。
膝蓋重重磕在石階邊沿。
可他哆哆嗦嗦的,拼命咬牙都不敢在蕭韞發出痛聲。因為——
走進這密室石門之前,鄭時度就曾用手背拍他的臉頰,一字一句冷聲地提醒過他:
殿下最煩有人在他面前哭泣喊痛,吵得殿下頭疼。
既然聒噪,來此階下當即就該先把舌頭拔了。
現在自己距離蕭韞如此之近,孫虎額上冷汗又冒了層層。
那股審視的威壓讓他大腦空白。
他只覺得自己的命就像一根已經破損的琴弦,只需儲君拿劍尖輕輕一挑便會斷了。
似是這下才看清楚了孫虎模樣,蕭韞收起手,慵懶靠著椅背,長腿交疊。
「割了。」
淡淡兩個字落下,平常無波的就像是面對將食的肉炙。
鄭時度得令一躬身,「是!」
孫虎就像還沒搞清楚狀況一樣,只顧著瞪大圓圓的雙眼,往鄭時度方向望。
卻見鄭時度腰間配著的那柄刀已經脫鞘。
至此,他徹底瞪大雙眼,可那刀連哆嗦的時刻都不肯施捨,對著他脖頸便是寒光一閃。
刀鋒凌厲,劈開皮肉,聲響沉悶乾脆。
血就這樣濺出來。
濺滿珠簾,滴落桌案,洇污了宣紙一片。
惹得蕭韞眉頭微不可察的一蹙。
再望階下,那孫虎的人頭咕嚕嚕從石階處滾得老遠。
即便如此,那雙眼睛還圓睜著沒有閉上。
滾得有些遠了,差點撞翻他的螭龍銅盞。
慍色自他眸中一閃而過。
接著,長指輕探衣襟,探出一方帕子。
兩指捻著那帕子,緩緩推向桌案,抹去離他極近那幾滴紅,隨後帕子便被棄在一邊。
蕭韞斂眸,看著那宣紙上的幾行字,須臾示意鄭時度上前。
「這便是那葉忱的生辰八字?你可有核驗過?」
鄭時度聞言,俯身仔細瞧了瞧那紙上所寫,接著點頭。
見鄭時度點頭,蕭韞眉眼終於緩和了幾分,薄唇微勾。
「明日丑時,把那東西送去葉府,就說是孤送與葉公子的祭禮。」
他目光觸及孫虎頭顱一瞬,接著緩緩收回。
「莫忘了替孤講清楚這祭禮源由……」
「是!」
鄭時度連同兩名暗衛將孫虎的身體抬出去,又將那頭顱提起。
幾人身影隱於石門之後。
片刻,蕭韞抬起手。手掌緩慢翻動間,似在查驗有無沾染血污。
正當此時,一聲突兀,驚得他眉心一跳。
「殿下!!!——
屬下的天吶!!!……真是塌了!!
出大事了!!!
不等蕭韞反應,元青就一臉痛心地從石門外跑進來。
長腿三下兩下一邁,就跨上石階直奔蕭韞眼前,還喘著粗氣。
蕭韞眉頭深深皺起,「怎麼了?怎麼如此慌張?」
元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道:
「殿下,您聽之前能不能先答應屬下不生氣?尤其是……
他頓了頓,重點補充道:「不生元緗的氣。」
「好。」
蕭韞閉起眼,手指蜷起輕揉眉心。
他真的不希望元青再這樣一驚一乍的了——
他是真的害怕自己被這位說書先生驚嚇得活不長。
「元緗今日是第頭一回帶著小殿下出去玩,結果小殿下就受傷了。」
元青痛心疾首道:
「唉!多麼乖巧可愛的小殿下呀……怎麼出去玩就受了傷!
……不過殿下您千萬千萬不要責怪五弟!五弟年紀尚輕,更何況沒有帶小殿下的經驗……」
「孤知道了。」
蕭韞淡淡嘆了口氣,蹙著眉睜眼。
「怎樣的傷?大驚小怪。」
「小殿下摔倒在了長街上,手掌處都破了好多皮呢!」
「可包紮了?」蕭韞淡淡問,打斷了元青的話。
元青摸了摸後腦袋,「包紮了。只是……」
他試探著看向蕭韞。
「受傷包紮了便好,又有何事?」
「……小殿下現在還在東宮等您呢,說是半月不見想念您。
不見到您,小殿下就哭著鬧著不回柔嘉宮了,到時候又要惹得柔嬪娘娘心焦!」
「行了,知道了。」
蕭韞語氣有些疲憊,眸色閃過一絲冷沉,接著吸了口氣,柔和道:
「備馬,回東宮。」
「那……殿下您還要薰香嗎?或是換衣裳?」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