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第一批人手都到齊了嗎？」晏寧微繼續問。
「都到齊了。」一旁的竹秋答。
「好。他們的傷養得如何？」
「都養得差不多了。余叔早就安排了人手，專門教他們識書認字，還有做些綢緞成衣需做的雜活，現在還在後院裡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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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要去看看嗎？」
晏寧微笑了笑，「先不了。」
聽竹秋這麼一說，她心中的石頭才算落了地。
她口中所謂的這第一批人手，是此前在鬼市中她救出來的那些百姓。
他們或多或少都身有殘疾，又是無家可歸之人。既然被她救出來，就總該有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有一個可以幹活、吃飯的地方可去。
剛巧她要接手這間鋪子，於是便請王信大人將這些人從京兆尹中接出來，騰出了盈秀閣後院安置他們，先給他們養傷。
這之中大部分人從前就從事苦力勞作，即便殘疾，干起活來也是伶俐。讓他們干雜貨倒不讓她擔心。
只是作為生意，盈秀閣到底要同客人打交道，所以識書認字在晏寧微看來也是很有必要的。
如此一來，若他們日後能在盈秀閣中憑自己勞作生活，來日即便不想再留在這裡，只要識得書認得字腦子活絡——
去了別處，亦能憑己身謀生。
「余叔。」
晏寧微走到正在整理布匹的余叔身邊。
「我來看看這些布料。」
晏寧微試探地看向余書，見余叔神色複雜，心中也瞭然些許。
余叔帶著晏寧微先去了倉庫。
倉庫中堆堆疊疊了數十匹綢緞布帛，雖然碼得整整齊齊，可上面都落了薄灰。
晏寧微上前，隨手扯開一匹素絹，拿到亮處細看——
經緯稀疏，織法潦草，幾處斷線接頭有如蜈蚣爬過。
她又扯開一匹雲錦。指尖在雲錦面上摩挲了片刻，黛眉緊蹙。
若是上好的雲錦，單是用眼睛看，便能看出絕佳的光澤。
若是尋常雲錦，用指腹撫摸，定然也是絨面平整、提花飽滿。
可她眼前的這一匹卻軟塌塌的，先不提有無光澤，單看花型繡樣就模糊潦草，邊角也有不少跳絲。
「我看這一匹標的，可是貢錦？」
余叔翻出帳冊，點點頭。
「是。而且這進貨價就是十二兩一匹，比上京城中普遍的市價還要高了兩成。」
聞言，晏寧微都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這樣的貨，標價五兩，能賣上三兩都算是燒高香了！」
她話罷繼續翻檢：
一匹棉綾，對光一看，織眼大小不一，有幾處都缺了線。
一匹標著十兩價格的妝花緞，上頭竟然連花紋對不準，金線銀絲全然都歪歪扭扭。
還有幾匹素羅，用手一攥，鬆開後就已經有了難看的皺痕——
這顯然是漿料太重偷工減料所導致的。
「這樣的東西，客人買回去，只漿洗一次就沒法穿了。」
晏寧微嘆氣，放下布匹，拍了拍手上的灰，「難怪鋪子客人越來越少。
「人人都不傻，誰願意花大把銀子買一堆破布？」
余叔也嘆道：「瞧這錢掌柜，進的都是這種次貨，卻還按上等貨記載入冊。
「表面上盈利，實則虧損不說，還把客人都趕跑了。我同安伯算過，僅是最近這兩年多，就至少流失了七成老客。」
晏寧微目光流轉過這滿倉庫的積貨。
「余叔。今日就派人把這些殘品次品都清理出來。往後進貨入庫，所有布匹都要由我同您至少親自驗一遍才可。另外……」
她頓了頓。
「做布料生意，圖的是長久客。如今積欠了這麼多客怨，也該列出個單子來，待相應的好布匹進貨檢好後，我們要依次挨個給人家送去，賠個不是。」
余叔一愣，「小姐這是……要，送？」
全都不要錢嗎？
晏寧微彎著眉眼朝余叔笑。
「想要有長久客，就必須要做出口碑呀。」
她將手中殘次的素羅隨手扔在原處。
「若是這回我們接了手，口碑還是沒好轉，往後……怕是連神仙也救不回來咯。」
晏寧微同餘叔從倉庫中走出來，到前堂與安伯匯合。
他們三人坐下，又商量了好久，理清了所需要進貨、補貨的所有布匹和衣料。
安伯在上京城及附近人脈很廣，國公府也有做過類似的綢緞商鋪生意，因而他對上好布匹衣料如何進貨很是熟悉。
有安伯相助，整頓後再次開業的準備工作自然也輕鬆了不少。
他們一商量就是大半天，商量完後又緊緊張張地開始著手盈秀閣內裝潢的重改和修繕。
就這樣，等到晏寧微一行人走出盈秀閣時，天已黑了。
由余叔駕著馬車，他們一行人坐在其中。
穿過長街時，晏寧微還能聽到街邊商販們熱鬧的吆喝聲。
「小姐，再有不過半月便是花朝節了。」
梨翠坐在車上，一手挽著晏寧微的胳膊，「到時候我們一塊兒出去，要不就去天蕪山賞花吧？
「我今日在街上聽人說了，天蕪山的花兒開得極好。不過……上京城還有很多地方好看好玩，我們到時候可以多去幾個。」
梨翠邊說邊笑，直到最後近乎趴在了晏寧微肩頭，故意拿腔拿調——
「奴婢可就等著小姐命奴婢陪著您去呢！」
晏寧微原本還有些乏累，聽到梨翠這番腔調，忍不住笑起來。
「好。只要到時候有空閒，一定帶著你們去。」
安伯也在旁邊笑，「上京城中的貴女小姐在花朝節都會結伴賞春、賞花，這倒確實個不錯的遊玩機會……」
誰料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被迫停下。
馬車就在他說話間一個急剎，讓車中人臉色皆是一變。
「怎麼了？」安伯探身去問。
「前邊的路堵住了，全是人。」
余叔聲音裡帶著幾分惱。
車外突然傳來的喧鬧、打罵聲聲入耳，一陣高過一陣。余叔的回應聲勉強夾在其中。
「還有旁的路可走嗎？」
晏寧微揚聲問。
余叔自車外回頭，卻見自家馬車後面也已經陸陸續續圍上了許多人。
這些人都在往他們馬車前面走，似乎是去看熱鬧的。
這下子沒了退路，也沒了前路。余叔只能無奈回道：
「沒辦法了小姐，這前後都是人。」
晏寧微凝眉起身。
「小姐！」
梨翠抓住她的衣袖，「您別下去，這外面一聽就會有打架鬥毆的，您去了要是被驚著怎麼辦？」
晏寧微回頭，笑著安撫，「沒事的，我只站在車邊看看。」
話罷，她掀起車簾，就看見馬車前有一群人圍成了一個圓圈。
似乎是圍住了幾個人。
嬉笑、怒罵與看熱鬧開玩笑的聲音愈來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