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微怔然一瞬,「阿公您……知道婚約一事了?」
宋執面上笑意已經不再,神色凝起,「是在趕來途中知道的。」
他嘆了一口氣,「聖上下旨,為儲君定下婚約。這麼大的事情,不出一日就能傳遍整個北昳。我又怎會不知情?
「眼下是在我們國公府,只有我們二人……」
宋執看著眼前訥訥垂下眼帘的自家孩子,語氣終究還是柔軟下來。
「所以不必害怕。你只管大膽地把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說給阿公聽——
「這婚約,並非你所願吧?」
晏寧微抬起頭,猝不及防地和宋執四目相對。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小心翼翼中滿是擔憂,心疼不忍中又帶著隱隱的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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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有看見過外祖父這樣的眼神。
看得她心中悶悶生疼。
「若這並非窈窈所願的,阿公現在就入宮覲見,無論如何也要當著聖上的面把這紙婚約駁回去。」
宋執握緊晏寧微的手,沉聲道:「我們國公府寵愛長大的孩子,斷然不能被迫受哪怕半點委屈。」
更何況成親在一生中如此重要,它近乎決定了他家窈窈往後餘生的幸福。
成親,成親……
從前,他也不是沒有想過給窈窈好好相看。
在他開始給這孩子做拔步床的時候,腦海中也曾浮現過百般可能出現的她出嫁時候的情狀。
但是真的等她慢慢長大,臨近及笄之時,這些本就不願深思的想法就如易碎琉璃一樣散落開去了。
他窮盡百般心力地去做每一道拔步床的橫樑。
每刻一圈花紋,心下就壓抑不住一個大膽的念頭。
直到那一日,這孩子好奇問他在做什麼。
他說,這是在做送與她的笄禮禮物。
讓他沒想到的是——
他隨口說到往後出嫁的事,她竟然反駁了。
她說她不想嫁人。
那一刻,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即便到時候她及笄了,只要她不願,便不著手給她相看。
若真的無緣遇到最真切最可靠,真的能待她好的良人,那就不嫁人了。
毓國公府足以嬌養著她一輩子,也絕不會被任何人看低。
「阿公。」
晏寧微黑亮的眸靜靜地看著宋執,手回握他的手,只寥寥片刻就鄭重開口。
「這婚約,是我願意的。」
她慢慢說出來,眉眼間儘是認真。
「我想嫁給太子殿下,屬意要嫁給殿下。我不騙阿公……」
宋執眉頭一壓,眼中難掩驚愕。
他實在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這孩子竟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想嫁給太子殿下,屬意要嫁給他……
怎麼會?
一年多說長不長。
這才過去這麼久,她才離開岑州這麼一段日子,怎麼會……
「窈窈。」
宋執凝視晏寧微,半晌才笑道:「不必想他是儲君,由此心生畏懼而不肯向著阿公說實話。
「阿公說過,你不必害怕,說實話……」
「實話就是窈窈喜歡太子殿下,非常非常喜歡!」
晏寧微語調揚起,急急切切地就打斷了他的話。
「你!……」
宋執原本想好要說的話就這樣被她堵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看著眼前已然亭亭玉立的少女,看著她此際有些泛紅的臉頰和如撥開雲霧般晶亮的眼睛……
他本能地不敢細想下去,但他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承認——
孩子長大了。她終究還是有了自己心悅的人。
就像……
宋執深深看著晏寧微。
就像……
就像當初,他看他的小明意一樣。
他和姈兒的小明意,被他們從小愛重到大的小明意,那麼冰雪可愛、明媚恣肆重情重義的小明意……
被那個她所喜歡的,口口聲聲承諾此生愛重唯她一人的人步步欺騙。
最後……
宋執深吸了一口氣。
十幾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靠深吸這一口氣來壓抑心口的抽痛。
良人。
良人……
聽起來百般容易,真的尋起來才能知何其難覓。
儲君是良人嗎?
那個孩子……
宋執想起來那個孩子多年前的模樣。
看似溫軟良善,一個人練箭時卻還是沒能完全藏不住那分尖銳和冷懨。
還有一箭命中時,眉眼轉瞬而逝的陰鷙和欲望。
那個孩子是在深宮中摸爬滾打長成的。
那個孩子今日是儲君,日後會是帝王。
帝王的心裡裹藏著太多的東西。
那些東西會被冷酷果斷地依次排出尊卑來。
他視若珍寶的窈窈,換作在那孩子心裡,又能堪堪排到第幾位呢?
天家無情,這四個字總不會錯的。
做了太子妃又如何?
偌大的東宮裡不可能只有太子和太子妃的寢殿。
「孩子……」
宋執只覺得心中翻山倒海,千轉百回到嘴邊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太子殿下不會是你的良人。阿公今日還是要進宮去,無論如何也要同聖上爭一番,請聖上收回成命。」
不顧晏寧微錯愕的目光,宋執放開了她的手,連同神色都變得凝重。
「上京城不是你該長留的地方。待聖上收回成命,阿公就帶你回岑州,此生此世都不再來上京了。」
一席話說得堅決,聽得寧微突然頭皮發麻。
就像上一世一樣。外祖父堅決要入宮覲見。
上一世他去了,但足足在宮中待了兩日兩夜,也沒能讓聖上收回聖旨。
其實照理而言,當今聖上都對外祖父敬重禮讓三分。
他去覲見,聖上大有可能會被說動,收回成命的。
但最終還是沒有。
她那時在想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是誰,是什麼事,能讓毓國公都受制難行?
那時她想不清楚,或者說不能確定。
可如今……
她腦中浮現出蕭韞溫潤勾起的唇角。
不過,那些隱晦的事情對於這一世的她而言,半點都不重要。
這一世的她,對他所說的那些話,每一言每一句都會守諾。
「阿公您別進宮去!」
她癟著唇,委屈巴巴地看著宋執。
「不進宮?難道就看著你嫁入東宮去嗎?」
宋執被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折磨得心軟,但還是硬著語氣道:
「岑州的書香世家子弟,人品才華樣樣出挑的有不少。回了岑州,阿公再給你……」
「我不要!」
晏寧微眉頭一蹙,盈盈的眸便順勢蒙了一層淡淡水色。
「我就是心悅殿下,最最最喜歡殿下,就是想要嫁給殿下!除過殿下,我誰也不喜歡,誰也不要嫁!」
語氣很是嬌蠻,聲量也很大。
似是決心要跟他這個外祖父槓起來了。
偏生這樣,看著還更顯委屈,讓宋執一時間心亂如麻。
……
此時,梨翠跨進晏寧微的院門門檻。
正想徑直上前叩門,卻見一道身影立在林苑掩映的連著門柱的窗前。
「殿!……」
突如其來這麼一見,梨翠還是忍不住大驚失色。
「噓。」
梨翠慌亂地抬頭,就看見隔擋著緋色薄唇的修長手指。
再往上,就看見那雙盛滿笑意的墨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