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怕是無藥可救了。
看著那雙桃花眼,聽著她嘴裡難辨真假的喜歡,竟然還不能做到清醒抽身,控制不住對她那些起伏涌動的欲望。
後來,再看著茶樓中她對他滿臉委屈害怕的哭泣,他竟然從那雙愛騙人的眼睛裡看出了依賴。
如此一來,又想到凱旋宴她從歸雲亭出來暈厥將倒時,他看著她紅唇翕合,聽到她口中唯一喃喃說出的四個字——
阿韞哥哥。
他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前世的他其實也捂熱過她的心,這才讓她有所依賴?
她對他是不是真的有一點點喜歡?
如果有,能不能再多一點?
再多一點,更多一點……
變成真的喜歡,變成愛意,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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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生一世一雙人,讓他能求得一份對愛重之人完完整整的唯一的愛,可不可以?
互為彼此唯一的選擇和歸途,可不可以?
真是可悲。
他以為重來一次,自己已經從謊言和虛無編織造就的沉淪當中清醒過來了。
結果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也許根本就沒有清醒過。
一直在沉淪。
石碑和墳墓在眼前徹底連作黑黢黢的一片。
舅舅為他和母后赴死,是心甘情願的。
他又何嘗不是呢?
以血肉身軀為皿,養蠱蟲,煉蠱血。
為了挽回她的命,他是心甘情願的。
匕首蜿蜒在心頭血肉上,去剜取他的心。
既然她想要這個,他是心甘情願的。
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他又怎麼會生恨呢?
即便剜去了他的心,卻也除不掉他的執念。
他的執念所求,是她的喜歡,她的在乎——
是她的愛。
他想要,卻求不到。
若說恨也好,執念也罷。
最後歸根到底,不過都是一個怨字罷了。
這份恨,這縷執念,這種怨——
就是他徘徊至今未曾離去的化城。
明知暫歇,不肯離去。
不能離去。
因為,他為了她才踏上那條又遠又可怕的路。
她是他需要歷經千難萬險才有可能尋得的寶藏。
可他之所以停留徘徊在化城,是因為他不知道接下來的路還要如何走,還要走多遠,還要面對多少艱險才能尋到她。
所以,只有不斷感受著對她的恨與執念,感受著對她的怨,他的心裡才能好受一些。
他被困在原地了。
可是化城終究會消失,他不可能一輩子都呆在原地。
他也不想被困了。
他要走出去,不回頭。
只管去想一想接下來的路還要如何走。
·
晏寧微覺得自己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
長到讓她害怕,讓她心生恍惚。
這場夢太真實了。
岑州的雨,外祖父外祖母的笑;
上京的雪,夫君香香甜甜的懷抱。
好像是從她記事起,一直到她死去。
又好像是從她死去,一直到她記事。
折轉幾回,不死不休。
她經歷過的所有,事無巨細,盡數重新經歷。
讓她幸福,讓她難過。
直到一瞬,眼前像是燭火猛地被人吹滅,讓她渾身打了寒戰,讓她意識到這只不過是夢而已。
是夢而已。
痛楚從後背和胳膊肩頭四散傳來,像是要穿過她後背,從前胸中刺出來。
逼迫她睜開了雙眼。
眼前剛開始還模糊著,漸漸地才開始明晰。
她本能地覺得所處的地方很陌生,奈何雙眼還未完全清明,所以很難判斷。
後背的痛楚還是很深,讓她身子顫抖,起了一層冷汗。
眼前模糊,但是眼下似乎已是深夜。
她還是看不清,只莫名覺得眼前有什麼東西擋住了她極力想要往更遠處觀望的視線。
過了好久,她的眼前才恢復明晰。
只不過在她雙眼明晰起來的那一刻,她驚地雙睫顫動。
「……殿,殿下?」
她嗓子有些沙啞,拖著難消的疲憊和倦乏。
眸中滿是驚訝和恍惚。
她看見——
蕭韞跪伏在榻邊,離她近在咫尺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手托著腮。
那鳳眸中此際墨色暈開,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
好安靜。
他怎麼不答話呀。
晏寧微整個人還有些懵,腦袋像灌了鉛一樣的昏沉,讓她難以動彈。
整個人姿勢完全沒變化。
只是一雙眼睛看著蕭韞。
看著看著,晏寧微越看越覺得奇怪。
蕭韞托著腮,頭微微往一側偏,一雙眼睛好像沒有因晏寧微醒來喚他而光彩幾分。
他看著她的眼神……
晏寧微艱難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唇。
這眼神,怎麼讓她覺得那麼奇怪?
她從來都沒有看見過蕭韞這樣的眼神。
很安靜,很深。
像是深不見底的湖面。
但這雙眸好像並不像湖面那樣平靜。
似乎帶著幾分溫柔。
不過,還不止於此。
晏寧微覺得他看得自己心頭都要結起疙瘩來了。
因為,那溫柔和平靜背後,好像還有——
悲哀,和……
怨氣?
他看著她的眼神,就好像他是……
晏寧微心中忐忑起來。
是一個怨夫?
看得她渾身繞著奇異的酥麻,還有陣陣的冷意。
「殿下……」
她極力抿抿乾涸的唇,繼續軟聲開口。
「我這是在哪裡呀?」
方才醒過來,她其實慢慢反應過來,想起自己是在鬼市天井中被黑衣人所傷,接著慢慢就暈厥過去,沒了意識。
現在,她醒了。
可真是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
她心中慶幸,自己沒有就這麼潦草地死在鬼市。
而她此時所處的地方看起來是極富貴人家的屋院。
她被誰給救下了?這裡是上京中哪位大員的府邸?
是王大人的嗎?
「在你外祖父於上京中留下的舊邸。」
一聲清潤動聽。
語氣和緩,好像比往日還要溫柔。
讓晏寧微放下了心。
她看著那鳳眸恢復往常。方才她看見的怨氣早已不見。
就好像根本沒有出現過。
這時候,她安下心來打量著眼前人。
從額頭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看。
看到熟稔的深黑眉眼時,她心一疼,目光便流轉不動了。
方才她完全被他的眼神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現在才就著月光,看到他眼下的青黑。
「阿……」
她臉一僵,馬上把這稱呼憋了回去。
好險!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了。
「殿下最近……
「過得還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