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後來,朝堂之上多了些風雨。
他雖年幼,但也覺察到朝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舅舅在漩渦的正中心,而他在漩渦的邊緣,將陷未陷。
溫氏坐大,不可不防。
不可不除。
一次狩獵,父皇把他拉進懷裡,階下立著舅舅。
舅舅朝他笑,父皇也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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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問他——
去狩場狩獵,想要同誰一起?
他心中一動,本能想要看向舅舅。
但他克制住了,沒有看。
他在父皇懷裡仰起頭,笑道:
「兒臣只想同父皇在一起。」
父皇的神色看不出是否滿意他的這個回答。
但這是父皇試探般第一次要他做出選擇,他必須要給出回應。
這個選擇至關重要。
重要到決定他的生死。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被父皇懷疑,被父皇拋棄,成了被廢黜的儲君——
他的結局會是什麼樣子?
他的結局不會好的。
可是,他心中反覆地問過自己。
問自己,真的想要舅舅死嗎?
想嗎?
那時的他覺得自己無法給出一個果斷的回答。
他只知道,父皇想要舅舅死。
而且,是一定要舅舅死。
若舅舅不死,若他的選擇搖擺不定,他也會被漩渦吞噬。
他不想這樣。
所以,在一次次被父皇牽起小手,一次次做出選擇之後,他開始細看那些舅舅時不時留給他的東西。
最後,反覆地看那封信,然後重新書寫,且又添了兩句話。
讓舅舅深陷漩渦的,當然不止有它。
它只不過是在漩渦邊緣身份特殊的他替父皇出手、替父皇尋到的一個最終堵住悠悠眾口的幌子。
他把信呈給父皇,說是舅舅親筆所書。
他看著父皇淡然接過,然後摸了摸他的頭。
父皇怎麼會不熟悉舅舅的字跡呢?
即便他心細謹慎,善於觀察,將舅舅的字跡模仿得細緻入微——
在父皇眼中看來,都不過是拙劣的表演。
但是,父皇會同他一起演完這場戲,就當做真的一樣。
而且,他也只有這樣做,才敢賭父皇會信任日後的自己,相信自己做出了最終的選擇——
和溫氏徹底割席,和相府徹底切割。
他姓蕭,是父皇的兒子。
他們才是應該站在一起俯視漩渦的人。
舅舅的罪證由他親手呈上,會更果斷地了結風雨。
後來,舅舅終於死了。
但每到夜晚,他總是心神不安。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那封信定然是舅舅故意給他的。
或許,從一開始他成為太子起,舅舅就想好了一切。
想好了在為他暗中鋪好路後,因添改上呈那封信而死。
想好了為襯托他仁德明理的儲君形象而死。
「有些事情,是必須要有人去做的。」
這句話從那個人口中說出來時的語氣,語調……
他都還記得。
夜風習習吹來,讓荒草伏倒,扎在蕭韞身上。
舅舅是被他親手推向深淵的。是他親手害死的。
可舅舅好像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做,還坦然自若,甚至留下那封簡陋拙劣的信,引導他這麼做。
他心下明白,舅舅從無到有咬著牙向上爬,從始至終為的都是母后。
因是自刎謝罪,因是他親手上呈罪證——
保住了母后的命,讓最在乎的妹妹活著,安然無恙。
為了妹妹,為了他,交出了他的那條命。
他怕他恨他。
結果到頭來,卻被人告知他一絲一毫都不恨他。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個人預料之中,他只是靜靜看著預料的一切發生。
一絲一毫都不恨他……
所以,是心甘情願嗎?
蕭韞喉舌乾澀,眼前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但掌心傳來石碑的溫度卻是真真切切的。
舅舅是心甘情願的。
他想到小貓被抱走,想到舅舅和母后一道進了殿,獨留他一人跪在地上。
母后不允許起來,他便不能起來。
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
可後來,在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跪多長時間時,便被一個宮人扶起來,抱回了寢殿。
那一晚,宮人悉心照料他,還給了他一樣東西。
「殿下。大人說,小貓實在不能留下陪在殿下身邊,便只好改送殿下一個大人親手做的小物什,先當給殿下賠禮了……」
那小物什是一朵玉蓮花。
灰色的玉摻著墨色,瑩潤清冷的蓮花盛開。
盛開在他小小的手心。
原來抱他走的宮人是舅舅安排的。
他沒有被完全拋棄。
還有人會願意在乎他。
只不過舅舅沒有當面扶起他,沒有當面抱走他而已。
現在,他知道舅舅一直在乎他,是心甘情願地赴死。
只是今夜之前,他不知道而已。
他以為的恨,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他把舅舅推入深淵,他以為舅舅會恨他,可是並沒有。
那她呢?
蕭韞手掌一頓,從石碑上離開。
她把他推入深淵,他以為自己很恨她,告訴自己很恨她。
可是時至今日,他承認——
好像並沒有。
這一世歸來,他只是不斷告誡自己:
他一定要清醒一些。要小心她,要試探她,看看重活了一世的她是不是還藏著壞心……
要記得,自己恨她。
為什麼恨她?
他想了好久,最後想出一個緣由——
讓他受剜心痛楚的罪魁禍首是她。
可是,當他故意讓她在凱旋宴那晚提前毒發,一看到她顫抖的身子,滿臉滿身痛苦的時候,他竟然立刻就動搖了。
接著,她喃喃開口說她好冷。
他的心突然也跟著覺得冷,發疼發悶。
他覺得自己滿腹委屈。
竟然面對著她,又沒出息地喪失理智。
想要她吻他。
她意識不清偏過頭恰巧躲開他唇的那一瞬,他徹底後悔了。
後悔讓她提前毒發。
就在那一夜過後,他還沒想清楚要怎麼對她的時候,她竟然又像從前一般抱著他的胳膊撒嬌。
撒嬌求他讓她留在東宮幾日。
留下來。
他說不清當時他心中作何想法。
他只知道,墨玉早在她的手試探般覆在他手背上時就脫了手。
就像他心中一直緊繃著告誡自己不能斷的那根弦——
斷了。
她說她喜歡他。
特別喜歡他。
說了不止一次。
自那晚開始,再怎麼算,她留在東宮的時候都不算長。
他卻可悲地發現自己還是和前世一樣。
看見她,靠近她,就會生出帶刺枝蔓般難以抑制的欲望。
想親她,抱她……
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
哪怕今世同她共枕而眠還只有一次,哪怕她後來穿著他給她的暗衛衣裝逃也似的離開了顯允殿——
夜晚枕邊明明沒有她了,那些欲望卻好像根深蒂固,一旦長出,就難以根除。
像是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