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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可是他還是不想放開手

  到了後來,他生了執念,還想要為自己再爭取一次。

  爭取一次能竊得明月,長擁入懷的機會。

  他做到了。

  他猶記得成親那晚的自己心緒有多複雜。

  高興,喜悅,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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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種不真實感。

  他真的做到了嗎?

  天上明月在往後的時日裡,真的能分一份垂憐給他嗎?

  他費盡心思地提前了三四個月布置含章殿。

  因為她同他的婚宴要在含章殿舉辦。

  自從吉日定下,他就隱約意識到——

  那一日,恐怕就是他此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在那一日,他就能擁明月入懷。

  明月會在他無盡的長夜中降臨。

  永遠,永遠都不會離開。

  所以,他大刀闊斧將含章殿重設。

  剝除了那些和他一樣沉悶無趣的墨玉蟠龍宮柱,和那幅空有威嚴的金龍屏風。

  他不想讓她看見這些東西。

  不想讓她看見和它們一樣的自己。

  他要自己在她眼中,一直是柔和明亮,值得信任的。

  闌幹上的螭首有些嚇人,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拆掉。

  他親手學著雕玉兔。

  一連幾次,雕了好多好多隻。

  但是他怎麼看怎麼不滿意。

  他想要雕出世間最可愛的,最完美無瑕的小兔子。

  她那麼漂亮,那麼可愛,所有陪襯她的東西自然都必須是最好的。

  終於,他如期做到了。

  雕出了完美無瑕的小兔子,還有其餘配得上她的所有陪襯之物。

  他很期待她看到這些時的樣子。

  她會對他笑一笑嗎?

  但是他沒有等到她對他笑。

  在執著她手登上玉階時,他忍不住輕聲問出了聲——

  「寧兒喜歡殿內這樣裝扮嗎?若不喜歡,孤可以現在就命人撤了,重新……」

  重新裝扮,把這裡的一切都推倒重來。

  若是她不喜歡,她不高興,錯過了吉日也無妨。

  往後的吉日有很多。

  他可以等,等到下一個吉日,下下一個吉日。

  當然,是否是吉日,也不必全然聽欽天監和禮部的話。

  他覺得,她開始朝他展顏、對他微笑的那一日,便是他的吉日。

  「不用了。」

  她用明了的三個字打斷了他,讓他措手不及。

  那聲音悶悶的。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小兔子上好久,讓他心中滿是期待,結果卻等來了這三個字。

  她不開心。

  說不失落是假的。不過,他能接受。

  開弓沒有回頭箭。

  從小到大,凡事只要是他開始做了,便要一直做下去。

  做到如願以償為止。

  他想要她對他笑,想要她的愛,更要做到如願以償——

  但不以此為止。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將明月長擁入懷,自然是要這明月永生永世和他在一起。

  真到了所謂如願以償的時候,只一次笑靨一點愛戀,怎麼能夠呢?

  他和她腕間相連的紅線,理應糾纏不休,長出血肉,永遠都不能分離才是。

  可是,如願以償何其困難呢?

  他看著她在這宮牆之中鬱鬱寡歡,看著她日漸憔悴的眉眼,聽著她無數日夜裡壓抑著卻不止歇的抽泣……

  每一個場景都讓他落荒而逃。

  他有一個始終都不想面對的事實——

  他錯了,大錯特錯。

  他不該對她這麼自私,不該對她這麼偏執。

  她應該快樂無憂地自由自在度過一生,而不是被他困在無望的長夜中,冰冷的皇宮裡。

  可是他還是不想放開手。

  因為他害怕,害怕自己如果真的放走了她,他的生活只能又會回到從前,變成一片荒蕪、沒有光亮的長夜。

  到那時候,他該怎麼辦?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遇見過她就好了。這樣,他還能安坐於無光無明的暗處,永遠做著那些母后告訴他,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直到這具軀殼乾枯成灰。

  那扇窗內透出來暖光在蕭韞眼前融成迷朦的一團。

  他勾起唇,溫熱又帶著咸意的觸感堆疊在他唇間。

  就這樣過了很久,太醫們陸續從屋中出來。

  幾個太醫向著王信走去,在說些什麼。

  王信的神色明顯緩和下來。

  下人不再端著清水進去,也沒有血水被端出來。

  王信和那些太醫說了些什麼,接著又和國公府舊邸掌事的下人說了幾句,便背著手離開了。

  京兆府屬衛和太醫們都跟在他身後離去。

  蕭韞看著下人們進進出出又忙碌了好久才都退下。

  窗內暖光熄滅,屋門被下人闔上。

  瞬時,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

  蕭韞靜靜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好久。

  後背還靠在樹上,他整個人止不住在發抖。

  剛剛他遠遠看見了王信的神情變化,心中安定了一些。

  但是現在下人和府醫都離開了,這屋子裡怕是只有她一個人。

  她醒了嗎?後背的傷到底有多深,有多長?

  醒著會不會更痛?

  若是醒著,怕是會痛得睡不好覺。

  她應該沒來這裡住過吧?換了一個地方住下,醒來會不會覺得不習慣?

  他心中全是問題,不自覺已經屏息走到了側窗邊。

  接著,他翻窗進去。

  屋內不算太黑,有月光透過微開的窗灑進來。

  這裡面燃著宜人的安神香,可還是遮不住血腥氣。

  血腥氣繞在他鼻尖,讓他原本恢復了一些力氣的雙腿又開始發軟。

  蕭韞直直盯著前面最深處被床帳層層籠罩著的床榻,抬步緩緩往那裡走,不敢驚擾榻上人。

  他沒聽到屋內有什麼動靜。

  如果她還睡著,那便好。

  終於,長指捻住床帳。

  有風從窗邊吹過來,手中床帳飄動。

  他雙目有些失神,指尖在抖。

  早知道方才,就應該躲在王信身後不遠處,那樣便能聽到太醫都給王信說了些什麼。

  他也好知道,她眼下到底是什麼情況。

  真是……

  像做賊一樣。

  聽到元絳說她重傷被移至此處時,他本能地想不顧一切過來,衝進這個屋子看她。

  但是他不可以這樣做。

  若是當著他們的面衝進來,今晚北城郊發生的那些事,都難免讓人生疑和他有關。

  若是真的牽扯出他——

  到時候她醒了,知道今夜鬼市的事全然出自他的手筆,她會怎麼看他?

  他在她眼裡,會更卑劣,更可怕。

  她會比前世更厭恨他。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