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何會在?她不是和南央去瓦舍看戲了嗎?怎麼可能在鬼市?」
蕭韞原本溫潤的眉眼只一瞬間便冷了下來,鳳眸墨色濃重。
目光銳利,緊逼著眼前的元青元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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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青顯然也是被元絳的話嚇了個不輕,同方才的元絳一樣,整個人都驚疑不定。
兩個人一臉什麼也沒有預料到的神情讓蕭韞後背發冷。
「接著說!她為何在鬼市,為何在場?她在場都幹什麼了?都發生什麼了?!」
他聲音很冷,面色陰沉得可怕。
一點兒都不像平常。
「他們在鬼市天井中纏鬥時,屬下只是遠遠經過。」
元絳不敢再看蕭韞的臉,只得低著頭顫聲快道:「只是遠遠瞧見天井角落裡有一群人。那群人身前還有一個背對著屬下的紫衣女子。屬下以為那是鬼市的人,看了一眼便走了。
「等屬下和暗樁拿到核心帳冊從帳房出來,再路過那裡的時候,就看見天井裡滿地狼藉。那女子被王大人抱在懷裡。
「屬下這才知道那女子是小姐,那群人是鬼市囚困販賣的百姓。屬下又聽到百姓和王大人說的話,才明白是小姐將他們救了出來,纏鬥危急間為了護著一個孩子,被王府的一個死士重傷……」
元絳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話到此處,冷白的手猛地握住了眼前劍架上長劍的劍柄。
劍身被猛然抽出些許,出鞘的聲音刺耳,震得元絳肩膀一顫,似是在逼迫元絳說完。
「……小姐,小姐了無生息,全身都是血,被王大人抱走,現下去了毓國公府……」
了無生息。
全身是血。
這幾個字如刀似劍,盡數刺進蕭韞心口,肆意攪弄。
要攪弄到他臟腑盡裂,讓他血如涸轍,骨如枯木。
要讓他死。
好一個了無生息,全身是血……
長指覆上劍身,蜷起,握緊。血順著劍刃往下流,他卻恍若不覺。
前世那個人在他身邊,哪怕流一滴血,劃破一個小口子,朝他掉一滴眼淚,說一句疼……
都會讓他生不如死。
那時,她是被他抱在懷裡、貼著臉頰嬌養的寶貝。
是他想盡辦法用盡氣力,從天上竊來的明月。
他不許任何人傷她,就連他也不行。
可是如今有人告訴他,她闖進了他為旁人所設的棋局。
他所預設的刀劍,毫不留情地劈向她傷害她,讓她了無生息,讓她全身是血。
是他傷了她。
此際他覺得周遭一切都是虛無,眼前只看得到那雙靈動溫軟的眼睛。
「殿下放心,毓國公府舊邸有不少府醫,王大人也已經進宮,要去太醫院請……」
「現在去叫太醫院今夜當值所有的太醫,在王信前去請人的時候,都跟著他出宮。叫他們守口如瓶,勿言是孤安排。」
手上的血明明還在流,可半分都沒有讓他的心口好受。
·
毓國公府舊邸。
晏寧微後背朝上,面色蒼白躺在榻上。
遠遠地瞧,就像是一張薄紙。
府醫進進出出,忙亂焦灼。
終於,王信帶著太醫院太醫進了府。
太醫們忙不迭都進了屋中救治晏寧微。
王信站在門外院中,面色極複雜。
他暫且沒有派人去侯府說明情況。
一來因為今夜剷除鬼市一事,還沒有給陛下上疏。現在貿然去侯府,恐生事端。
二來是因為晏寧微傷得實在太重,今夜這裡的人都已經忙作一團,不能再惹來一群人,忙上添忙,只會生亂。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屋內,心中緊張萬分。
神佛庇佑這個孩子,讓她千萬不要出事。
一晌過後,屋門打開。
府醫和下人一盆一盆端著清水進去,又端著血水出來。
看得院中一干京兆府人等心驚。
所有人的注意力如今都放在屋內,腦中全都緊著一根弦。
因而無人在意屋旁林苑暗處有一人身影。
林苑緊挨著屋子左側。
只要再走近一點,再近一點——
就能藏身在廊柱後面,就能挨近那扇微開的窗,就能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可是蕭韞沒有再向前走近一步。
他只是背靠著林苑中一棵老樹。
他覺得自己渾身發軟麻木,僅是輕功飛身前來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只能背靠著一棵樹,支撐著他面對那扇窗戶,讓他看著一盆接著一盆血水從屋子裡端出。
他明明感覺自己眼前模糊一片,卻還是能看清那些盆子裡盛著多濃的血水。
那是她的血。
那個一如既往和在岑州時一樣傻的……
小傻瓜的血。
她今夜做了和在岑州時近乎相同的事情。
在岑州時,在淵萃閣的那場木石樓閣紛紛崩塌的大火里近乎相同的事情。
他倚於高處,本是想漠然坐看傾覆,卻看見她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縮在角落裡讓他都難察覺到的小孩子,就隻身進了將倒的火海。
梁木被燒到斷裂,就要砸到那個孩子,她竟然想要用身體去擋。
他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竟然會想這麼做。
這麼做,於她自己有幾成利,幾成害?
幾成利,幾成害。
這是他從小到大做事時,要從頭到尾細細考慮針砭的問題。
可是她的眼瞳太亮,抬頭看向那梁木的時候,他恍惚間以為她是在看他。
那種眼神過於明亮,讓他想要退避。
就好像他是只能棲身於陰暗角落的動物。
不能直面陽光。
那是他第三次見她。
她的眼睛又一次灼燙了他。
半似誘引,半似逼迫,竟然讓他在梁木將墜之際著魔般向她和那孩子而去。
那時候,他有一瞬間覺得荒謬。
他答應過母后,會一直好好活著,保護自己的這條命,這具軀殼。
絕對不能讓儲君的位置被旁人奪走。
因為母后曾鉗著他雙肩告誡過他——
如果他連這個位置都能被搶走,她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她會化成厲鬼纏著他,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儲君位置是母后最在乎的東西之一。
所以,他不能死,不能讓這具軀殼任何一個地方殘缺。
可是在看到她抬頭看梁木的那一刻,他卻做出了和她一樣身入火海的選擇。
他想不管不顧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不管會不會受傷,梁木落下來會不會砸斷他的腿腳。
不管太子印璽會不會拱手讓人。
他想要為自己爭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