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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他想不管不顧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她為何會在?她不是和南央去瓦舍看戲了嗎?怎麼可能在鬼市?」

  蕭韞原本溫潤的眉眼只一瞬間便冷了下來,鳳眸墨色濃重。

  目光銳利,緊逼著眼前的元青元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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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青顯然也是被元絳的話嚇了個不輕,同方才的元絳一樣,整個人都驚疑不定。

  兩個人一臉什麼也沒有預料到的神情讓蕭韞後背發冷。

  「接著說!她為何在鬼市,為何在場?她在場都幹什麼了?都發生什麼了?!」

  他聲音很冷,面色陰沉得可怕。

  一點兒都不像平常。

  「他們在鬼市天井中纏鬥時,屬下只是遠遠經過。」

  元絳不敢再看蕭韞的臉,只得低著頭顫聲快道:「只是遠遠瞧見天井角落裡有一群人。那群人身前還有一個背對著屬下的紫衣女子。屬下以為那是鬼市的人,看了一眼便走了。

  「等屬下和暗樁拿到核心帳冊從帳房出來,再路過那裡的時候,就看見天井裡滿地狼藉。那女子被王大人抱在懷裡。

  「屬下這才知道那女子是小姐,那群人是鬼市囚困販賣的百姓。屬下又聽到百姓和王大人說的話,才明白是小姐將他們救了出來,纏鬥危急間為了護著一個孩子,被王府的一個死士重傷……」

  元絳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話到此處,冷白的手猛地握住了眼前劍架上長劍的劍柄。

  劍身被猛然抽出些許,出鞘的聲音刺耳,震得元絳肩膀一顫,似是在逼迫元絳說完。

  「……小姐,小姐了無生息,全身都是血,被王大人抱走,現下去了毓國公府……」

  了無生息。

  全身是血。

  這幾個字如刀似劍,盡數刺進蕭韞心口,肆意攪弄。

  要攪弄到他臟腑盡裂,讓他血如涸轍,骨如枯木。

  要讓他死。

  好一個了無生息,全身是血……

  長指覆上劍身,蜷起,握緊。血順著劍刃往下流,他卻恍若不覺。

  前世那個人在他身邊,哪怕流一滴血,劃破一個小口子,朝他掉一滴眼淚,說一句疼……

  都會讓他生不如死。

  那時,她是被他抱在懷裡、貼著臉頰嬌養的寶貝。

  是他想盡辦法用盡氣力,從天上竊來的明月。

  他不許任何人傷她,就連他也不行。

  可是如今有人告訴他,她闖進了他為旁人所設的棋局。

  他所預設的刀劍,毫不留情地劈向她傷害她,讓她了無生息,讓她全身是血。

  是他傷了她。

  此際他覺得周遭一切都是虛無,眼前只看得到那雙靈動溫軟的眼睛。

  「殿下放心,毓國公府舊邸有不少府醫,王大人也已經進宮,要去太醫院請……」

  「現在去叫太醫院今夜當值所有的太醫,在王信前去請人的時候,都跟著他出宮。叫他們守口如瓶,勿言是孤安排。」

  手上的血明明還在流,可半分都沒有讓他的心口好受。

  ·

  毓國公府舊邸。

  晏寧微後背朝上,面色蒼白躺在榻上。

  遠遠地瞧,就像是一張薄紙。

  府醫進進出出,忙亂焦灼。

  終於,王信帶著太醫院太醫進了府。

  太醫們忙不迭都進了屋中救治晏寧微。

  王信站在門外院中,面色極複雜。

  他暫且沒有派人去侯府說明情況。

  一來因為今夜剷除鬼市一事,還沒有給陛下上疏。現在貿然去侯府,恐生事端。

  二來是因為晏寧微傷得實在太重,今夜這裡的人都已經忙作一團,不能再惹來一群人,忙上添忙,只會生亂。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屋內,心中緊張萬分。

  神佛庇佑這個孩子,讓她千萬不要出事。

  一晌過後,屋門打開。

  府醫和下人一盆一盆端著清水進去,又端著血水出來。

  看得院中一干京兆府人等心驚。

  所有人的注意力如今都放在屋內,腦中全都緊著一根弦。

  因而無人在意屋旁林苑暗處有一人身影。

  林苑緊挨著屋子左側。

  只要再走近一點,再近一點——

  就能藏身在廊柱後面,就能挨近那扇微開的窗,就能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可是蕭韞沒有再向前走近一步。

  他只是背靠著林苑中一棵老樹。

  他覺得自己渾身發軟麻木,僅是輕功飛身前來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只能背靠著一棵樹,支撐著他面對那扇窗戶,讓他看著一盆接著一盆血水從屋子裡端出。

  他明明感覺自己眼前模糊一片,卻還是能看清那些盆子裡盛著多濃的血水。

  那是她的血。

  那個一如既往和在岑州時一樣傻的……

  小傻瓜的血。

  她今夜做了和在岑州時近乎相同的事情。

  在岑州時,在淵萃閣的那場木石樓閣紛紛崩塌的大火里近乎相同的事情。

  他倚於高處,本是想漠然坐看傾覆,卻看見她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縮在角落裡讓他都難察覺到的小孩子,就隻身進了將倒的火海。

  梁木被燒到斷裂,就要砸到那個孩子,她竟然想要用身體去擋。

  他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竟然會想這麼做。

  這麼做,於她自己有幾成利,幾成害?

  幾成利,幾成害。

  這是他從小到大做事時,要從頭到尾細細考慮針砭的問題。

  可是她的眼瞳太亮,抬頭看向那梁木的時候,他恍惚間以為她是在看他。

  那種眼神過於明亮,讓他想要退避。

  就好像他是只能棲身於陰暗角落的動物。

  不能直面陽光。

  那是他第三次見她。

  她的眼睛又一次灼燙了他。

  半似誘引,半似逼迫,竟然讓他在梁木將墜之際著魔般向她和那孩子而去。

  那時候,他有一瞬間覺得荒謬。

  他答應過母后,會一直好好活著,保護自己的這條命,這具軀殼。

  絕對不能讓儲君的位置被旁人奪走。

  因為母后曾鉗著他雙肩告誡過他——

  如果他連這個位置都能被搶走,她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她會化成厲鬼纏著他,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儲君位置是母后最在乎的東西之一。

  所以,他不能死,不能讓這具軀殼任何一個地方殘缺。

  可是在看到她抬頭看梁木的那一刻,他卻做出了和她一樣身入火海的選擇。

  他想不管不顧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不管會不會受傷,梁木落下來會不會砸斷他的腿腳。

  不管太子印璽會不會拱手讓人。

  他想要為自己爭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