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後院側巷。
夜色濃重。站在側巷往前望,只能影影綽綽看到鬼市中院的燈火。
這一片看似荒涼的後院巷道冷冷清清,但葉松聲知道,這片街巷之下,估計另有一番乾坤。
風吹過來,刮著側巷的磚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幾隊黑衣勁裝的緝事司兵衛正圍在側巷西北牆邊,手中握著不同的工具,彎著身子,每個人都在使力。
遠處鐘聲響起。
看來又過了一刻,現在應已經亥時二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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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快些。亥時三刻前,必須破牆!」
葉松聲沉著聲下令。
今夜是他苦苦等了五年才等來的機會,他絕對不能錯過,不能失策。
三日之前,葉松聲頗信任的門生王機告訴他,說自己有一個為人本分,自小便交往的同鄉發小名叫李澤,那晚和他約著一起飲酒,同他說了一些離奇的事情。
王機聽後,思前想後決定告訴葉松聲此事。
李澤給王機說,他的弟弟在上京城外販貨,那夜看到有人往北城郊外運送東西。
那些東西一車一車,蓋著油布。
如果看到如此,倒還不算惹人生疑。
只是那油布被風吹得露出一角,讓李澤的弟弟瞧見了。
他見多識廣,看見那露出的一角便驚了一跳——
那一角露出一些弩弦和精鐵的馬鐙……都是兵器。
這李澤弟弟在西城郊和北城郊販貨多年,其實此前遇過一個鬼市的掮客,因販貨途中陰差陽錯救下過此人,故而相識。
那掮客當時說,那些個東西都是鬼市比較看重的貨物,三日後便會隨著大交易做了買賣。
李澤弟弟順道多問了一句那大交易在什麼時候。
那掮客也不防他,便說是今夜亥時。
王機把這件事告訴葉松聲的時候,其實葉松聲並沒有全信。
只是王機口中精鐵的馬鐙——
精鐵。
這兩個字從旁人口中說出來,卻能像刀刃一般在葉松聲的心頭割開一個口子。
他最愛的忱兒,就是因為精鐵和鬼市……
五年來,葉松聲一直在追查鬼市的事,就是想要有朝一日能為自己的孩子報仇。
喪子之痛,痛徹心扉。
所以,不管所知的那些信息里,有幾分真,幾分假;不管破了這牆,土石掩藏的地下到底能不能讓他摸到鬼市,打那些惡人一個措手不及——
他都會為了他的忱兒,拼上性命去試。
·
項鍊和手釧很多,被包成了一個很有重量的包袱遞給了晏寧微。
粉裙女人還在一個勁兒誇她,她只能淡淡笑著回應。
然後挎上包袱就走。
現在,來這裡逛的客人愈來愈多,她的行事也會更方便一些。
但是也不能太明目張胆。
螺鈿紫色的華麗裙擺隨著步伐打著一個個漂亮的旋兒。
她左右掃著各處做買賣的圈子,唇角始終淡淡勾起,眉目冷艷。
紫色蘭花耳墜極輕地晃。
好像她在閒庭信步,只是在漠然打量那些商品貨物。
而實際上,她在悄悄繞過人流,往天井那處走。
這一路上,還是不時有人往來,不過都是些步履匆匆的鬼市人員,或者是三三兩兩的客人。
今夜是做大交易的時候,鬼市的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對他們這些已經有憑有據進入後院內部的客人買主沒甚防備。
估計都當她是已經買好東西,在此處散步等人呢。
晏寧微定了定心神,狀作不經意地繞了兩條路,去接近天井。
既然天井與總帳房緊鄰,只要她一會兒在天井處放了信號煙火,目標就能達成了。
她繼續走。
該說不說,這後院是地宮,雖然燃著暖香,但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冷。
走了一會兒,拐角處一抹微光讓她一喜。
是天井!
這是唯一一處與地面相通的地方,很小,很窄。
若是在地上尋望,極難找到。
如果沒有刀疤臉和鬼市草圖,她和王信絕對想不到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從這裡往上面看,晏寧微感覺堪堪只有兩三人合抱的寬窄。
若是一會兒要把那些地窖里的人都送上去,估計要花好一段時間。
事不宜遲,不能再多想了。
晏寧微快步向著天井走過去。
走到天井正下方,要穿過一條極窄的巷道。
饒是晏寧微這般的身量,都只能側著身子小心通過。
潮濕和腐朽的味道愈來愈深,不禁讓她皺眉。
終於過了這巷道,晏寧微看見月光從天井上投下來,照在她身前一處地面。
這處地面上,有一個鐵柵欄。
想來這柵欄之下,便是困著那些被販賣之人的地窖了。
晏寧微抿唇,將挎著的包袱遠遠扔至一邊,旋即雙手利索地將披帛從身上扯下來,快速纏成束袖,將此刻累贅的廣袖收束乾淨。
整理好礙事的袖子,晏寧微順道拆下頭上那些同樣累贅的釵環首飾隨意扔在地上。
然後,她闊步上前,蹲在鐵柵欄旁邊。
鐵柵欄上了一道長鎖,她沒有鑰匙。
但是沒關係,她帶了東西。
她從袖中拿出一條長鐵絲。
不出半刻,長鎖應聲彈開。
晏寧微不敢稍有拖延,連忙拉開鐵柵欄。
柵欄被拉開,她看到一條窄梯向著幽深不可見的底部延伸。
很黑。
太黑了。
這底下就像是無盡的深淵,一點兒燭火光照都沒有。而且腐朽的味道更甚方才。
四下無人,眼下是深不可測的地方。
講真的,晏寧微心裡有一點怕。
但是一想到她此番克服恐懼,就有機會能救上來很多很多人,她又不怕了。
不就是爬梯子嗎?她爬樹一流。
不就是很黑嗎?一咬牙就都過去了。
晏寧微吸了一口氣,翻身進了這地方,踩上梯子,氣息放穩往下爬。
她感覺周遭越來越冷,滲得人心裡發慌。
還很潮濕。
水滴落的聲音在此時清晰,但是她也判斷不出來具體是哪個地方傳來的。
滴滴答答,很有規律。
這條梯子就像沒有盡頭,晏寧微覺得自己一直在不停地換腳向下,卻半天沒有踩到地面。
頭頂的光都要快看不見了。
她心裡開始忍不住又害怕起來。
這時,耳邊隱隱約約傳來類似於鐵鏈曳地的聲音,配合著規律的水滴聲和這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她不由得腿有些發軟。
這個地方,真的好可怕。
她咬著唇,強逼著自己不去想那鐵鏈曳地會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聲響,只想自己一會兒要如何救人出去便好,便不會再太害怕了。
可是……
頭頂的光亮已經看不見了。
這裡離剛才天井下的地面太遠了。
她覺得後背發涼。
要是,要是……
阿韞哥哥在她身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