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今晚殿下來了茶樓,他就一直守在殿下所在雅閣門口的隱匿處。
不敢稍有懈怠,一瞬閉眼都不敢。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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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一隻蚊子飛過來,他都能趕在它飛進去之前掐死。
但是……
當他看見小姐驚慌失措地朝這邊跑過來的時候——
他閉眼了。
閉眼的時候,他甚至還在祈禱。
祈禱小姐一定要撞進門去。
最後果然如他所願。
小姐撞了進去,還撞到了殿下面前。
近在咫尺……
他實在是太滿意這個結果了。
秉持著東宮優質下屬的原則,接下來雅閣裡面發生的事他選擇不聽不看。
但是,他左等右等,最終還是有些心癢。
就偷偷往裡面看了一眼。
結果就看到小姐跨坐在殿下身上,從小袋子裡面拿出一個栗子給殿下餵著吃。
還直接把那個小袋子都給了殿下。
殿下放在了袖中。
他看到了。
蕭韞看著元青一直盯著自己的袖子,唇就緊緊抿起。
他收了收手臂,另一側的手覆上這側小臂,手背青筋顯露。
「不能。」
聲音很冷。
臉也是。
那雙墨眸抬起來,裡頭滿是警告。
元青面露失落,「好吧。」
太好了!
他心裡狂喜。
一小袋栗子而已,殿下似乎都珍惜得很。
看這樣子,殿下心裡還是挺在乎小姐的嘛。
蕭韞手緊了緊。
栗子的香氣充盈袖中。
他可不是因為這袋栗子是她送的,才不讓元青吃。
只是因為他突然好像想吃栗子了,她又恰好送了,是送給他的。
那他當然要留著自己吃了。
蕭韞仔細一想,可算把這事兒想通了,翻篇了。
「那些人,你們都安排好了嗎?」
他神色緩和半分,長指從襟間拿出一個東西來,放於手中把玩。
「都安排好了。」
「只是殿下……」
元青正了正神色,壓低聲音試探。
「若是到時候,小姐也跟著王信去了呢?」
蕭韞還在把玩手中那物,只是動作越來越慢。
「那就由她去。不必管。」
「可是殿下,萬一小姐在那裡遇到危險怎麼辦,要不要……」
派人保護她?
「不必管。」
蕭韞突然打斷了他,讓他這最後半句話噎在喉嚨里。
看著似乎只專注於掌中之物的自家殿下,他心裡莫名有些發冷。
其實他一直以來都明白,君心難測,殿下心中所求很多。
不止一物。
不止權柄。
殿下的所求有高低貴賤之分嗎?
如果有,到底又是孰高孰低,孰貴孰賤呢?
他猶記得在岑州時,殿下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相同。
在岑州的殿下,會因為遠遠瞧見一眼小姐而臉紅;會因為想幫她籌集錢兩救濟百姓,所以專門想辦法暗中秘密去高價買小姐的書畫;
會因為想了解一個人,每日擠著時間去細看岑州的山水,去體驗岑州的風物,甚至終於又重拾了書畫的愛好;
會因為某夜鴿子帶來的一紙信箋而高興得一宿都睡不著……
在岑州的殿下,才活成了或許本就應該那樣張揚溫熱的少年郎。
可是就算活成了那樣的一個少年郎,明明想要快些靠近小姐,卻還是不敢。
想觸碰,卻又不敢觸碰。
恐擾天上明月。
恐驚天上人。
尚未去過岑州之前,他每每跟在殿下身後,哪怕只看著那道背影,都能讓他堅信普天之下只要是殿下所求,或早或晚都會是殿下掌中之物。
直到去過岑州之後,他才知道——
殿下所求,並非能儘是殿下掌中之物。
元青默然,退至門外候著。
掌心之物已經把玩到溫熱,蕭韞攤開掌心,將那東西控於指尖。
那東西是一朵玉蓮花。
灰色的玉摻著墨色,瑩潤清冷的蓮花盛開。
蕭韞抿著唇看了半晌,長指一動,將蓮花轉了一個方向。
蓮花底部端端正正刻著一個小字——
照。
一字勁瘦,如有筋骨。
溫照。
那個已經死了好幾年,德配天地又身負罪名的北昳丞相。
他的舅父。
他唯一的舅舅。
·
晏寧微和梨翠剛進雲蘅院,迎面就走過來好幾個人。
「小姐!」
其中一人聲音洪亮,身量很高,微微低頭朝晏寧微笑得露出白齒。
「阿慶!」
晏寧微喜出望外,「你們何時安頓好的?吃過飯了嗎?」
阿慶和她從小一起在岑州長大,和阿言同為她的伴讀書童。
「剛才才過來安頓好的,已經吃過了,小姐就無須擔心了。」
阿慶撓了撓腦袋,只顧著朝晏寧微笑。
「那便好。」
晏寧微笑笑朝裡面望。
余叔,阿言……統統都在。
此刻他們都放下了手頭忙著的東西,站在院中四處朝她笑。
讓她通身都暖了起來。
「小姐出去玩了?玩得開心嗎?」
余叔朝她招手,面露慈愛。
年少時是宋執救了他一命,將他帶回了國公府。
自此,他便一直跟著宋執,目送她娘親遠走出嫁,又看著她長大及笄。
他待她仿若對待自己的孩子。
余叔的問話讓晏寧微恍惚。
恍惚回到了岑州。
那時候,每每當宋執帶著她和梨翠從街上逛回家的時候,余叔每一次都站在進門的影壁前,笑著看她。
問她——
「小姐出去玩了?玩得開心嗎?」
她尚很年幼的時候,每次聽到他這般問,都會先鄭重地點點頭,然後撲到他懷中,期待著被他高高舉起。
晏寧微手有些發抖,只好緊緊握住梨翠的手掩飾。
她努力朝余叔笑,然後鄭重地朝他點頭。
余叔看著眼前一臉認真朝自己點頭的少女,也恍惚間想起了從前尚才四五歲,朝自己張開手臂、小小一團的可愛孩童。
來上京這些日子,今夜還是頭一回見她。
左右看著,這孩子總歸是消瘦了不少。
「都別站著了,快都進屋坐吧,一家人好好敘敘舊!」
福娘敏銳瞧見余叔眼裡隱隱閃爍的淚花,想到余叔向來不喜在小姐面前流淚,便忙揚聲笑著打圓場,將一大家子人都叫進屋了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