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含章殿外,臣子同女眷分開拾階而上。
每上一層,晏寧微心中便多一份忐忑。
不知為何,自從方才踏入東宮,她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讓她心跳如鼓,仿佛氣也不順了,不由得伸手撫上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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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為她重生改變了太多軌跡,才讓她有些害怕?
畢竟前世蕭韞未曾設此宴,今生他們亦未能有婚約。
一切從她決意火燒宗祠那刻起就全變了。
晏寧微心神不寧,直到邁進含章殿,眼前霎時黑了。
緊接著,殿門被關上。
她心一揪,一股寒意自後背起,瞬間蔓延全身。
周遭有人聲音壓得極低竊竊私語。她四顧,才發現是因為殿內沒有燃燈。
眾臣中有些慌亂,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這裡好可怕。」
梨翠緊緊抓住晏寧微的手臂,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別怕。」
晏寧微安撫地拍拍梨翠的手。
其實她也有些害怕。
明明是前來赴宴,卻無宮樂鳴奏;方才在階下恭候太子,卻沒見他人影。
現在進了殿,卻沒有燃燈,關閉殿門,等同於將他們關了起來。
他是故意的。
是想在這宴上做些什麼嗎?
眼前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私語聲於偌大殿中迴蕩,聽得人更加焦急。
有些臣子等不住了,提議去殿門處讓金吾衛開門。
話是這麼說,但沒有人願意加入隊伍,自然不了了之。
晏寧微垂眸。
現在若是高聲表示想要出去,才是真正犯了大錯。
太子殿下此舉,要的是絕對的順從。
光明自由與否,都不過在他掌控。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如此而已。
他們應該做的,只不過是恭候儲君。
不知過去多久,晏寧微也有些站不住了。
倏然,眼前出現光點。
原來是中央一盞游龍鎏金連枝燈盞被燃起。
幾乎沒有反應時間,四周各處金燈點燃,殿內霎時明亮。
玄色金磚倒映跳動的燭火,倒映眾人衣擺。
數根墨玉蟠龍宮柱支撐穹頂,玄色龍身繞柱盤旋而上。
只有極力仰視,才能勉強看到龍首。
黑檀木的案幾嚴整排開,樽爵箸匕都已備好,無有錯漏。
明明這裡燈火通明,燃著暖香,為何還是覺得冷?
燃燈的宮人引著晏寧微入座。
她身為安北侯府千金,座次頗靠前。
晏寧微望向殿北中央的白玉台基,闌幹上螭首冷肅。九階之上,是雕龍玉座。玉座後,陳著大幅玄底金龍屏風。
金龍怒目,睥睨階下眾人。
不對……
她印象里的含章殿不是這樣的。
晏寧微腦海浮現那日的婚宴——
龍鳳紅綢高掛於火紅宮柱,纏枝紋紅毯從殿內一直鋪向殿外;鸞鳳燈盞排開,玉色刻金高腳杯盛滿果酒,九級玉階散落花瓣,闌幹上玉兔小巧可愛。
那一晚的含章殿內是那麼柔和明亮……
他也是。
不光是含章殿那般,晏寧微印象里的東宮,沒有一處宮殿是現在這副模樣!
她又想起元青的話。
他是為了她改變的。
這才是東宮原本該有的樣子。也許這些陳設,才是蕭韞熟悉的,喜歡的。
他是為了她妥協了。
「寧兒喜歡殿內這樣裝扮嗎?若不喜歡,孤可以現在就命人撤了,重新……」
「不用了。」
她不喜歡他,撤了這些又不意味著能不用嫁給他。
自從有了婚約,無論她怎麼想辦法鬧,自己的名聲又如何越變越壞,朝堂上對此又有多少異議,他都不肯放過她。
她隔著鳳冠流蘇面簾,悶聲打斷他,讓他笑容僵在臉上。
……
「眾卿久等了。」
一聲溫和從階上傳來,眾人紛紛拜跪。
蕭韞從屏風後走出來,溫聲讓眾人平身。
原來他一直都在殿中!
方才黑暗中,誰在私語,誰起騷動,他都看在眼裡。
晏寧微望向他。
他沒有穿朝服。
今晚赴宴,皇親臣子皆著朝服,這是禮制。
凱旋是大喜,因此女眷們都穿著鮮麗。
偌大殿中,只有她——
還有他?
她目光流轉在蕭韞身上。
蕭韞身著緋色金龍紋廣袖,外罩著一襲素白紗衣,流蘇金冠襯得姿容愈顯昳麗。
他也算著了白色。
晏寧微心定了定。
看來今日衣櫥被盜,確也不盡然是壞事。
大殿內一時沉默。
所有人都各自垂眸危坐,不敢發一語。
蕭凌與另外幾個皇子緊鄰玉階坐在一處。
他本搖著扇子,傾身想與一旁的皇子說話,誰料竟無一人側首看他。
真是……
蕭凌胸中怒火騰升。
以往這幾個巴不得同他多說幾句話,偏生今日一個個的都對他視而不見。
他心下冷笑。
看來這都拜他這位好皇兄所賜。
這幾日先是借傷銜燭一事散播他不仁德的謠言,又是在朝堂上打壓他,借他薦人不當為由,給他扣上魯莽不察的帽子,這才讓這些皇兄弟對他敬而遠之!
不過沒關係,他能忍。
蕭凌繼續搖起扇子。
可惜今晚的皇兄,絕沒有趾高氣揚的機會。
這樣想著舒心不少。蕭凌輕抬眼帘,一眼便看見了對面端坐的晏寧微。
他手猛然一頓。
眼中少女娉娉裊裊,目含秋水。發間雖無金釵妝飾,桃花卻讓其更顯嬌俏明媚。
再看裸露在外的漂亮肩頭和若雪肌膚,他不由得想入非非。
他已嘗過不少百種女色,但還沒有試過晏寧微這種類型的女子。
從去年尚在岑州之時,他已然惦記到了現在。
今晚見她如此妝容打扮,更覺心癢。
看她正襟危坐的樣子頗與人有些距離,不知換在床榻之上,她又會是什麼模樣?
他還真是很想知道。
不急。
早晚有一天,他會將她鎖在身邊,拆吃入腹,日日只供他一人褻玩。
蕭韞拂袖坐在玉座上,右手輕抬,宮人便開始為賓客盛酒布菜。
他目光溫和地掃過殿內,微不可察地在晏寧微身上停留一瞬,旋即舉杯淺笑。
「今夜孤於東宮設此薄宴,一是為慶南疆戰事大捷,酬謝我北昳浴血之將士。沒有諸位同孤一道衝鋒陷陣,便沒有今日此處的縱酒宴飲。孤先行一杯,敬諸位將士。」
蕭韞舉杯從容飲盡,階下參與南疆戰事的眾武將更是舉杯回敬,總算打破緘默,氣氛為之一振。
接著,他又舉杯。
「二來,孤亦是想借今晚良機,與諸卿一聚。切盼諸位暫放案牘之勞形,同孤共享君臣之歡。」
他停頓,話鋒一轉。
「畢竟,君臣相得方是我朝廷之福,亦是諸卿各自之福。」
蕭韞笑意不減,「還望諸卿……惜福。」
最後二字,他吐得輕緩。
底下眾臣不敢怠慢,都忙起身舉杯紛紛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