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寢殿內正燃著冷梅香。
蕭韞倚在雕龍床榻上,墨發披散,身上只堪堪穿一件玄色寢衣,不經意露出半截胸膛。
此際那雙眸冷肅,正盯著手中的東西。
一行行娟秀字跡映入眼帘,每一個字都像針刺向他。
最後的落款,更是讓他周身又冷了幾分。
窗未闔上,夜風吹得燭火搖曳,蕭韞只感覺一陣暈眩。
這種暈眩感不斷加深,以至於最後讓他有些噁心。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他原以為自己重生一世已為玄幻,沒成想重生的竟並不止他一人。
他以為她還是從前的那個晏寧微,只是因為他的重生,才讓這諸多事情發生了變化。
既是如此,這便好解釋這段時日,她的行為舉動和對他的態度為何與之前頗有些不同了……
她以為他還是從前的那個蕭韞,明了這時候的他還沒寫出這支曲子,所以就毫無顧忌地用這曲子去為自己掙賞銀和名頭?
果然啊……
虧他以前還總麻痹自己,是因為她中的毒生的病被迫讓她腦海模糊了他們的經歷,才致使她變了心。
他廣尋名醫為她診治,但也相信哪怕還是治不好,他亦可憑自己打動她的心。
然而事到如此,他總該面對現實了——
這女子就是對他不曾有過半分傾心,這才能讓她毫不珍惜地將這曲譜呈給了內教坊。
怎麼,若這曲譜最後真的呈給了父皇和皇祖母,她便要在宮宴中,堂而皇之地把這支曲子彈給滿朝文武,彈給所有人聽,然後利用這個來為自己增添光彩麼?
還是說,她要在靖王府里,單獨彈給她那「心上人」聽?
他苦笑。
這曲子,可是他花費一日一夜為她一人而作的。
他說過只彈給她聽的。
而她呢,她卻不會這麼做的。
哪怕不愛,連禮尚往來都做不到嗎?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蕭韞閉目,想輕嘆一口氣,然胸中百般情緒鬱結,讓他通身不暢。
俄而,他倏然蹙眉。
她也重生了……
那麼,她和他一樣,最終還是死了麼?
她沒有如願以償當上蕭凌的皇后麼?
她是怎麼死的?被誰殺死的?蕭凌沒有護住她嗎?
她死的時候,痛不痛呢?有沒有害怕,有沒有哭?
她的痛苦,有沒有甚過他呢?
到最後閉眼的那一刻,她的心裡究竟是會想著誰呢?
……
如此想著,蕭韞緩緩睜開眼,眸底看不清神色。
他隨手將那曲譜扔在地上。
她不是想出風頭麼?
那便出吧。
只不過……
他笑起來,輕抬眼帘往一處看去,笑意淺淡,唇角竟流露幾分繾綣。
這一次,他不會再為了她掉以輕心失去一切,也不會再任由旁人覬覦不該覬覦的……
他的東宮,他的皇位,他的太子印璽。
更不會讓任何人,為了一己私慾擾了北昳百年來的太平,傷害他的百姓哪怕一人。
若她還是和上一世一樣要想方設法和蕭凌在一起對付他,他定會將他二人一併剷除。
不過,若她沒有這麼做,他倒可以考慮饒她一命。
他看向的那一處,掛著一個鎏金刻花鳥籠,造型極精美。
可那鳥籠里卻沒有鳥兒。
他下榻。
修長的手指探進鳥籠。
取出一根信鴿的羽毛,還有一張字條。
那羽毛根部的血已經乾涸幾近黑色,字條卻整潔如初。
蕭韞的笑依舊繾綣。
他將字條置於案上,單手將其撐開展平,食指指腹在其中二字之間緩緩來回打圈。
窈窈……
嘖。
他又回想起以往。
回想起那些夜晚晃動的流蘇床帳,還有身下她那張酡紅靡艷的,蒙著薄汗的臉。
在最初的那第一個夜晚,她才肯軟著身子窩在他懷裡,告訴他自己的小字。
「阿韞哥哥,往後要喚我窈窈。」
真是諷刺。
他那時欣喜,沒有想到,她的小字早在這時候就告訴了另一個男子。
她還曾把臉埋在他胸膛,雙臂緊緊抱著他的腰,說會永遠陪在他身邊。
可她食言了。
最後,他為了保全她將手伸進火盆,無數細針劃破皮膚,戳進血肉。
那般狼狽,她卻躲在蕭凌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麼冷漠,無動於衷。
然後,就一動不動看著他推倒火盆。
火將他和他們隔開,她就那麼跟著蕭凌走了。
就那麼走了。
枉他以為六年夫妻,他在她心中,還是有些位置的。
他真希望那火能足夠大,讓他當即就似母后一般葬身火海,好歹留有體面,不至於到後來那樣不堪。
母后曾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可他時至今日才認可——
權力中央,從沒有什麼真心相對。
沒有誰可以永遠伴他身側。
但只要收起真心……
那麼,權力就可以。
·
「我們先分頭找,實在不行,只能去找父親幫忙了!」
晏寧微額上冷汗涔涔。
梨翠慌忙點頭。
竹秋和福娘也替晏寧微著急,聞言立刻分頭去找。
晏寧微現在只覺得手腳冰涼。
銜燭可千萬不能丟了。
一來它是太子愛寵,她不能保證今世今日的蕭韞也不會對她動怒;二來它身上傷口未愈,她心下擔心,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晏寧微讓梨翠沿著後院過去找,竹秋和福娘則各穿過東西院門去找。
她則想了想,選擇去侯府花園找。
侯府花園很大,裡面有她父親養著的一些寵物。
晏寧微猜想,也許銜燭好動,想去找些同伴玩耍。
再者它受了傷不會跑遠,因此在花園中可能會尋到它。
如此想著,她當機立斷就往花園趕去。
……
晏寧微在花園中兜兜轉轉找了半天,都沒有看見銜燭的影子。
難道不在這裡?
正當要轉身離開時,遠處隱隱約約的嬉笑聲讓她頓住腳步。
這聲音……有些熟悉。
像是從靜湖那裡傳來的。
靜湖是晏岷為了討張鸞歡心特意築的湖,就緊鄰著侯府花園。
晏寧微仔細分辨著聲音源頭,撥開花叢擇了近路循去。
「哼哼,真是好玩!」
「看你還敢不敢沖本公子叫了!」
「喝啊,你不是要喝水嗎,本公子餵你喝個夠!」
眼前場景讓她一驚——
只見得她那弟弟晏周朗蹲在湖邊,袖子高高挽起,兩隻手牢牢抓著銜燭,正將它的頭往湖裡按。
一下又一下,銜燭的腦袋出來又進去,喉嚨發出淒嗚的叫聲。
晏周朗明明才七歲的年紀,小臉卻滿是戾氣。
看著銜燭漸漸掙扎不動了的模樣,更掩飾不住自己的爽快和興奮。
在他眼裡,一隻貓不過是想丟便丟的玩具。
以往晏岷養的小貓小狗,不知被他隨意玩死了多少。
去年,晏寧微還曾在晏岷面前提及他的這些行為,換來的卻是晏岷的不耐煩和厭惡。
想必在她那父親看來,自己的寶貝兒子在他的庇護下做些什麼都可以。
晏寧微側眸一瞥,看到花叢邊閒置的東西。
子不教,父之過。
不過父親既捨不得教育,往後便由她這個當姐姐的來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