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武舉做得好,來年我會想法子允女子一同入文科科舉,但我如今無法保證能授官。」
遇翡仰頭,在李明貞懷中眨著一雙濕漉漉的眸,「含章,樗廬,你能用一年時間教出幾個好苗子麼?」
李明貞微微搖頭,「不可期許太高,她們之中大半入學才識字,一年時間,勤勉聰慧者,或能中童生,世間男兒晧首窮經數十載,方才得登科甲,讀書一道,不是短短一載便能一蹴而就。」
「來年真正有實力角逐榜單的,你若問我,我倒是能給你幾個名字,然她們不是出身官宦世家便是書香門第,自幼受家學薰陶,經史策論有些根基,即便如此,能不能登進士榜,我亦不敢斷言。」
遇翡早有預料,卻還是覺著這人醺著臉頰一板一眼認真解釋的模樣有趣可愛,便帶著幾分笑打趣道:「若你下場應試,可能上榜?」
李明貞愣了一愣,旋即淺淺揚起唇角,在遇翡額上點了一下,「沖你對我愛不釋手的模樣,狀元與我怕是無緣,探花倒是十拿九穩,可惜了我這滿腹狀元之才。」
但她也對這所謂的探花之名並不在意,中宮下場,混在一眾舉子之間去搶舉子功名,光是這麼一想,李明貞耳邊就好似出現了那些言官們的指責之聲。
「你又知道我對你愛不釋手了,」遇翡笑出幾聲,卻沒反駁李明貞的話,「你將那些有真才實學的人理出一批來給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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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能不能借她們家族之勢,再撕一道口子出來。」
但也只能是口子,權貴世家之人,破冰可以,卻不能指望他們支持自己革除積弊,要想治根,還是得從底層想法子。
遇翡只能先把希望都寄在久鳴那些藏書身上。
若她沒記錯,久鳴應當有三脈,明暗兩脈,還有一條稱作隱,明脈以江湖勢力作外衣,走動世間,打探民情消息,暗脈徹底蟄伏,非久鳴生死存亡時不可出。
遇翡一直以為,李明貞最開始透過她,與常續觀達成了什麼交易,這才能越過她,拿了久鳴明脈,想做什麼都有人用,連消息網都有。
至於隱脈……
它封存著明觀一朝興盛起來的所有技藝匠法,是久鳴為明觀留存的真正的火種。
但那本書讀過太久,饒是遇翡,此刻也無法清晰想起究竟要如何才能啟用隱脈,只依稀記得每一門傳承都有其特殊的啟用暗號。
得精準將其畫出來,叫人看見才行。
李明貞頷首,「我暫時只能整理出一小部分,若要更詳實些的,你需容我幾日。」
「你來看,」一事議完,又到拿不準的頭疼時刻,遇翡斂起玩笑之色,讓李明貞幫她一道參謀。
「吏部老兒早些時候是投了遇瑾的,我如今對他並不十分信任,故想將賀仲儒平調去吏部做右侍郎,再借這個機會,將從前想法子塞進去的何曦與程澤,提去司封司和考公司做員外郎,有這三人,那吏部老兒才翻不起什麼大浪。。」
「至於禮部,那尚書職空缺許久,當初朱從繡協助平疆和談也算有功,便將他拔上去,其實我盤算過要不要將崔穎松叫回來,但思來想去還是不妥,他與崔亦行終究不同,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叫他復起,來日定要捏我命脈。」
朱從繡此人還算剛直,用他比用崔穎松更能讓遇翡放心。
「崔氏那邊,我便將易臨江提去做監察御史,也算是給崔穎松一份體面,」遇翡思忖,「易臨江與你那小青梅夫妻一體,抬他起來,有助於你小青梅在家中穩固地位,以她心性,定能給自己爭出一塊肉的。」
且李明貞要用崔靜姝,目前尚不知崔靜姝究竟是個什麼打算,要是聽話甚至好用,易臨江的位置就不能太高,若一心只為崔氏,待人盡其用後,易臨江便可做一把刺向崔氏的利刃。
遇翡一口一句小青梅的調侃著,惹得李明貞去擰了下她的腰,「休要胡說。」
直到遇翡吃痛,舉著手笑吟吟投降,李明貞方才鬆手,提過筆,在空白紙上落下一個禮字,「依我之見,遷他去禮部更好些,朱侍郎的態度你算不好,但易臨江可控,留他在禮部做個種子,來日朱大人不聽話,你也不是無人可用,至於其他,我無異議。」
吏部尚書想給自己撈些好處無可厚非,但遇翡自然也要有來有往給自己爭取一些,爭取得多了,老兒也可以退了。
又是幾日,兵部終於將武舉章程擬定,請遇翡最後的裁決。
遇翡抬了抬手,示意平祿去把周沖的捧著的冊籍拿過來。
數頁翻動,快速將大概掃過一輪後,這才頷首:「重弓馬、策論、陣圖、邊防實務,看得出來,兵部的確是用了心思。」
合上冊籍,讓平祿收到一旁,看向下方:「准,本年武舉,便依此新制按期開科,天下武生,皆可依規應試。」
話音才落,等了幾日的吏部尚書史應奎便站了出來,手持百官補授名冊,「陛下,逆案株連闕官眾多,內外衙司空缺待補,臣部循舊例銓選,擬定補闕名單,還請陛下聖裁。」
晾了老兒幾日的遇翡也終於第一次直面補授的事,「逆案已定,餘波當息,所補官員皆循資歷、考課、實績銓授,依例准行。」
話術,態度,幾無異樣,好似就是最正常的官員調動,滿朝竟無一人察覺遇翡摻在其中的心思。
便連史應奎也沒有多想。
之後幾日,那些遇翡想要的人事遷調,該怎麼走流程就怎麼走流程。
而她真正想要挪動的幾人,盡數混雜在吏部呈上的,用於逆案善後的大批牒文與制書的草案里,走過門下,又從門下回到遇翡手中,最後傳回吏部時,流程走完,竟沒翻起半點浪花。
賀仲儒悄然從禮部去到了吏部,餘下眾人亦是如此。
等史應奎反應過來時,方才驚覺,中書所擬的制書里動輒羅列一大串官員除授,條目繁多,而他只大略瀏覽,未曾逐行逐字細看,陛下竟就借著這套法度程式,悄無聲息辦成了諸多人事排布。
光賀仲儒調去吏部這事,若拎出來議就能議上許久。
一股寒意登時從脊椎骨躥了出來。
史應奎一直以為,陛下是個溫吞的,縱然有心想要對朝局做些什麼,也必先同他周旋博弈,這套朝堂拉鋸的路數,他打過許多回,便是先帝在朝時也是如此。
可他怎麼都沒料到,遇翡竟全然不按這套章法來,只借著逆案善後的大勢就把事給辦成了。
實在有些偷奸耍滑鑽空子的無賴!
他將自己擬定的銓選底稿尋來,和最終頒下的人事變動細細比對,通篇下來,卻只瞧出一個賀仲儒,其餘人竟如泥牛入海,尋不出半分蹤跡。
太多了,其中不乏本就是他親手舉薦的官員被挪到了旁的合乎資歷典制的位置,虛實交雜,以至於史應奎全然分辨不清。
他靠著椅背,捏著底稿的手竟生生沁出一層薄汗來。
如今大局分明,帝座根基牢不可破,三殿下再無贏面,而這位帝王,怕是因過去他投了三殿下一事對他生出疑心,這才將手段隱忍至此。
不顯山不露水,卻實實在在地安插進來一個賀仲儒分走了實權。
除此之外,或許還有警告。
史應奎為官多年,哪裡讀不懂這份無聲的警告。
今日陛下能越過他完成自己的布局,若他還不知收斂,來日……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