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當日,天還未亮,崔府便點起了燈。
寧卿卿被晚翠從被褥里喚醒時,崔觀塵已經換好了衣裳,
他今日沒有穿平日慣用的月白與霜青,而是一身緋色官袍,腰束白玉帶,外罩墨色大氅,
烏髮用玉冠束起,眉眼清正,身形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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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臉色仍比尋常男子蒼白些,幾乎看不出半點病弱,
寧卿卿靠在床頭看了一會兒,
「站近些。」
崔觀塵走到床邊,
寧卿卿伸手摸上他的腰帶,又沿著衣襟一路往上,將他微微歪了一點的領口理正,
「宮裡那些姑娘若瞧見崔大人今日這副模樣,怕是更要惦記了。」
崔觀塵垂眼看她,
她剛剛醒來,長發散亂,身上只穿著單薄寢衣,
一邊說不許旁人惦記他,一邊又坐在被窩裡替他整理衣襟。
崔觀塵目光停得略久,寧卿卿立刻抬手擋在胸前,
「往哪裡看?」
「夫人。」
「嗯?」
「時辰還早。」
寧卿卿眯了眯眼,
「所以?」
崔觀塵俯下身,手掌撐在她枕邊,
「夫人若不想入宮,可以繼續睡。」
「我替夫人告假。」
他說得溫和,視線卻落在她尚未繫緊的衣帶上,
寧卿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抬手推開他的臉,
「想得美。」
「今日若不去,豈不是正好給嘉和公主騰地方?」
崔觀塵被推開也不惱,只替她拉高滑落的被角,「我眼中,只有我家夫人。」
「你有我是一回事。」寧卿卿從床上下來,「她惦不惦記,是另一回事。」
晚翠帶著宮裝進來,緋色衣裙一層層展開,金色梔子暗紋在燈下流轉,
崔觀塵沒有離開,
寧卿卿抬眼看他,
「崔大人準備親自伺候我更衣?」
「若夫人允許……」
「出去。」
「昨夜夫人不是還說……」
寧卿卿抓起一隻軟枕便扔了過去。
崔觀塵接住軟枕,終於轉身離開,走到屏風外時,還不忘吩咐,
「腰帶不要束得太緊。」
晚翠忍著笑應下。
緋色宮裝將她的腰身收得極細,裙擺卻華麗鋪開,
發間沒有戴王夫人送來的整套紅寶頭面,只挑了一支赤金梔子步搖,另配兩枚小巧耳墜,
晚翠將她的髮絲挽好,不禁感嘆一句,
「姑娘今日真好看。」
「宮裡那麼多貴人,誰能比得上姑娘?」
寧卿卿看著鏡中的自己,
緋衣烏髮,眉眼明艷,眼尾那顆紅痣被宮裝一襯,更顯得鮮活招人,
「這話在府里說說便算了,進宮後收斂些。」
晚翠連忙點頭,
外間傳來腳步聲,崔觀塵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寧卿卿從銅鏡中看見他,目光停了片刻,
崔觀塵也在看她,
兩人隔著銅鏡對視,誰都沒有先說話,
晚翠十分識趣地帶著下人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後,寧卿卿才慢悠悠轉過身,
「崔大人看夠了?」
崔觀塵走到她面前,目光從她發間的步搖落到腰間,又重新回到她臉上,
「沒有。」
寧卿卿唇角翹起,
「說是只看得到我,倒是沒有食言。」
崔觀塵抬手,替她將耳邊一縷碎發攏好,
指腹擦過耳側,停留得略久了一些,
「宮宴還沒有開始。」
「夫人便急著查我?」
「自然要先驗一驗。」
寧卿卿握住他的衣襟,將人拉低一些,
「宮裡姑娘多。」
「我總得看看,夫君今日的心是不是還在我這裡。」
崔觀塵順勢低下頭,兩人離得很近,
「夫人準備怎麼看?」
寧卿卿手掌貼在他胸前,隔著官袍,心跳沉穩有力,
「跳得還算老實。」
她話音剛落,腰間便被人攬住,
崔觀塵將她抱到身前,寧卿卿連忙按住他的肩,
「不能親。」
崔觀塵動作一頓,「為何?」
「口脂剛塗好。」
她抬起臉,認真警告:
「宮裡人多,若被你弄花了,別人還以為我出門前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崔觀塵看了眼她嫣紅的唇,「夫妻親近,不算見不得人。」
「可你每次都不知輕重。」寧卿卿退開半步,「今日只能看,不能碰。」
崔觀塵沉默片刻,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間輕輕親了一下,
沒有碰亂口脂,也沒有弄亂髮髻,
寧卿卿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直起身,若無其事地替她攏好披風,
「這樣可以?」
寧卿卿看了他一會兒,勉強道:
「算你識趣。」
崔觀塵替她系好披風帶子,指尖在領口停了一下,又向上收緊少許,
「宮門到內殿有一段路,今日風大,不要貪圖好看便把披風解開。」
「入宮後,若明慧來接你,便跟著她。」
「陸尚書家的長女陸雪霽也可信幾分。」
「不要吃陌生宮人遞來的東西。」
「也不要獨自離席。」
寧卿卿聽著他一條條囑咐,起初還點頭,
聽到最後,忍不住抬手捏住他的臉,
「崔大人。」
「嗯?」
「我是進宮吃宴,不是去闖龍潭虎穴。」
崔觀塵任她捏著,
「宮中比龍潭虎穴更麻煩。」
寧卿卿指尖微頓,隨後替他將被自己弄歪的衣領重新理好,
「那你也一樣。」
「若有人故意叫你離席,先讓青硯來告訴我。」
「有人送東西,一件都不許收。」
「有人單獨叫你說話,也不許去。」
崔觀塵道,
「皇帝召見也不去?」
「皇帝除外。」
「太子呢?」
寧卿卿想了想,
「太子勉強也算。」
「嘉和公主呢?」
她抬眼,
「你敢去試試!」
崔觀塵唇邊浮出一絲笑,
「聽夫人的。」
兩人一同走出聽雪院,
崔老夫人與崔硯山已經在前廳等候,
簡單用過早膳後,馬車便向宮城駛去,
外面天色尚早,
長街兩側卻已經擠滿各府車馬,
寧卿卿靠在軟枕上,手中抱著暖爐,
崔觀塵坐在她對面,正在看一份從東宮送來的文書,
馬車晃動,他眉眼低垂,神情安靜,指尖偶爾在紙面停留片刻,
寧卿卿原本不想打擾,看了一會兒,卻還是伸出腳,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
崔觀塵抬眼,「怎麼了?」
「你今日到底是陪我去赴宴,還是陪這幾張紙?」
崔觀塵將文書合起,「夫人吃醋了?」
「我犯不著與幾張紙吃醋。」
寧卿卿嘴上這樣說,手卻已經伸過去,將東西從他手中抽走,壓在自己身後,
崔觀塵也不搶,只是看著她,
寧卿卿被看得理直氣壯,
「進宮前不許再看。」
「看我。」
崔觀塵果然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從眉眼看到耳墜,
又沿著披風間露出的緋色宮裝,緩慢向下,
寧卿卿被看了一會兒,反倒不自在起來,
「讓你看臉。」
「夫人方才沒說。」
「你故意的?」
崔觀塵沒有否認,寧卿卿伸手便要掐他,
崔觀塵握住她的手,將人從對面拉到自己身旁,
馬車恰好駛過一處不平的石路,
車身微晃,寧卿卿順勢跌進他懷裡,
崔觀塵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護住她發間步搖,免得碰亂,
「坐穩。」
「還不是你拉我。」
寧卿卿靠在他胸前,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她把暖爐塞進兩人之間,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溫度還算正常,
「今日不許逞強。」
「嗯。」
「也不許為了太子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崔觀塵看了她一眼
寧卿卿立刻補充,「我只是隨口提醒。」
「夫人已經提醒許多次了。」
「嫌我煩?」
「沒有。」
崔觀塵握住她的手,「只是高興。」
「高興什麼?」
「夫人這樣怕我出事。」
寧卿卿不看他,
「我怕的是你病了以後麻煩我。」
崔觀塵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那我一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