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
「卿卿,先給你父親敬茶。」
「父親自然要敬。」
寧卿卿沒有停,
她走到柳姨娘面前,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明艷的臉上終於露出真切笑意,
「只是女兒回門,總要先讓親娘看看,我如今過得好不好。」
一句親娘,讓柳姨娘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滾了下來,她連忙偏過臉,
「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麼?」
「妾身身份低,五姑娘莫要因為我壞了規矩。」
「我叫自己的娘,壞了哪條規矩?」寧卿卿抬起帕子,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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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不能坐主位,是侯府的規矩。」
「可我回家先看自己的生母,是我的孝心。」
「難道侯府的規矩,連女兒盡孝都不許了?」
正堂安靜了一瞬,
王夫人若再開口阻攔,便成了不許庶女親近生母,
寧毅今日最重臉面,自然不可能讓人傳出這種話,
他輕咳一聲,
「好了,卿卿也是許久沒見柳氏,一時情切。」
「先見禮吧。」
寧卿卿這才扶著柳姨娘坐穩,轉身回到堂中,
崔觀塵看著她,眼底溫柔更深。
待兩對新人見過禮,回門禮便被抬了進來,
顧府的禮先擺滿了半間正堂,
每一隻禮盒都做得極大,恨不得讓整條街的人都看清,鎮北侯府如今有多闊綽。
紅綢扎得比人的手臂還粗,
一打開,金光燦燦,險些晃花人的眼。
王夫人看得眼睛發亮,
寧毅也滿意得直撫鬍鬚,
「顧老夫人實在客氣,一家人,何必準備這些。」
寧清沅臉上的笑卻略顯僵硬,
她出門時已經看過禮單,
顧母準備東西時,只問了兩句話,
夠不夠貴。
夠不夠大。
她勸過幾句,說永昌侯府並不缺這些擺設,
顧母卻當場沉了臉,還拉著她的手,得意地說:
「那些世家夫人最愛裝清高,嘴上說什麼風雅,心裡不還是喜歡金子?」
寧清沅一個新婦,不好反駁,
如今東西擺進正堂,她只能笑著解釋:
「婆母說,禮盒擺得大些,娘家臉上也有光。」
寧卿卿聽見這句話,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寧清沅前世總覺得,她若嫁給顧晏,顧家便會因她這個嫡女而變得清貴有禮,
才成婚兩日,寧清沅便已經學會替顧家遮醜了。
很好。
慢慢遮。
日後還有得遮。
顧晏對此沒有絲毫不滿,
母親一個寡婦將他和妹妹拉扯長大,如今他封侯拜將,母親想要什麼、想怎麼做,他都願意縱著。
寧清沅既嫁給他,便也該順從。
顧府管事捧起一隻描金匣子,
「這是送給侯爺的陳年佳釀,外頭已經尋不到了。」
匣子雕得極華麗。
打開後,卻只是幾壇市面上常見的二十年花雕。
給王夫人的是一套分量十足的赤金頭面。
正中一隻展翅金鳳足有巴掌大,下面垂著十餘條金鍊。
王夫人捧在手中,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最後輪到柳姨娘,
顧府下人抱出兩匹大紅大綠的花緞。
牡丹擠著鴛鴦,鴛鴦旁又纏著金線繡成的如意祥雲,花樣密得連半點空處都尋不見,
乍一看金燦燦、紅艷艷,的確喜慶,
只是多看兩眼,便覺得眼睛發疼。
寧清沅臉上也露出一絲報赧,
這東西……著實是送不出手……
只是出門前,顧母還特意讓人展開給她看過,滿臉得意地說:
「那柳姨娘不是花樓里出來的麼?這種女人最愛紅的綠的。顏色越艷,她越喜歡。」
寧清沅當時便覺得不妥。
可她才嫁入顧家兩日,顧母又最厭旁人質疑自己的眼光。
她只勸了一句花色是否太滿,顧母便立即沉了臉,
「清沅,你們這些侯府姑娘,就是太愛裝腔作勢。」
「料子要貴,花樣要多,金線要足。旁人一看便知道顧家捨得花銀子,這才叫體面。」
顧晏站在一旁,也只說母親是一番好意,讓她不要在小事上挑剔。
如今這兩匹料子真擺進寧家正堂,寧清沅只覺得臉上發熱,
她可以看不起柳姨娘,
卻不能接受顧家當著崔觀塵的面,顯得如此沒有品,
「婆母聽說柳姨娘喜歡艷色,特意挑了這兩匹。」
寧清沅只能硬著頭皮解釋。
柳姨娘起身謝禮,臉上仍帶著笑,
「顧老夫人費心了。」
她一輩子迎來送往,最懂得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送來的東西再難看,也不能當眾說難看,
雖然真的很難看……
寧卿卿走到那兩匹料子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繡得密密麻麻的金線,
「顧老夫人確實費心。」
她笑得明艷,語氣也十分真誠,
「這樣多的顏色、這樣滿的花樣,尋常人便是想湊,也未必湊得出。」
寧清沅一聽便知道她在諷刺,臉色霎時難看了幾分。
顧晏卻沒有反應過來,只冷淡道,
「母親挑選禮物,自然用心。」
「那是自然。」
寧卿卿抬眸看向他,笑意越發溫柔,
「顧老夫人想來是怕旁人看不出顧家如今富貴,恨不得將能繡的花樣全繡在一塊料子上。」
「這種毫不藏私的心意,確實難得。」
顧晏眉頭漸漸皺起,
他隱約聽出不對,卻又說不出她究竟哪一句是在罵人。
寧卿卿已經轉向柳姨娘,
「娘,這兩匹布你可要好好收著。」
柳姨娘愣了一下,
寧卿卿繼續道:
「日後若有哪家辦喜事,要搭戲台、掛彩幡,剪上兩幅,想必十分醒目。」
正堂里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寧清沅的臉瞬間漲紅,
顧晏聽出了她話中的諷刺,臉色沉了些。
寧卿卿太熟悉他這副神情。
他大約又覺得,母親含辛茹苦將他養大,如今不過想送些顯眼貴重的東西,旁人便不該挑剔。
前世每當顧老夫人讓她難堪,他也是這樣。
從不問事情對錯,只說母親沒有惡意,讓她這個兒媳多擔待一些。
前世她就是如此,才一次次替顧母收拾殘局。
如今她不會了。
軍戶起家並不可恥。
驟然富貴也不是罪。
可拿金銀壓人、把無知當直爽、把羞辱旁人說成一片好意,才是真正的難看。
而崔家的禮單。
沒有一件是拿來炫耀的。每一件,都只是恰到好處地告訴收禮的人:我尊重你。
寧卿卿看向寧清沅滿頭的金釵,眼神中甚至帶上了幾分同情,
「顧老夫人疼愛姐姐,今日恨不得將半座金鋪都戴在姐姐身上。」
「這般厚重的婆媳情意,旁人便是羨慕,也羨慕不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