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觀塵說這話時，眉目仍舊溫潤。
可他攬在寧卿卿腰間的手，明顯比方才更緊了些。
顧晏每多看一眼，崔觀塵便將她往身邊帶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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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
醋意卻明明白白。
這人嘴上說著小氣，面上倒半點看不出來。
顧晏神色冷了些。
他堂堂鎮北侯，不過多看了寧卿卿兩眼，崔觀塵便當眾拈酸，未免沒有氣量。
可他若反駁，倒像自己當真對剛嫁人的妻妹存了什麼心思。
「崔學士多慮了。」
顧晏收回視線，聲音冷淡，「不過是故人相見，多看一眼罷了。」
「顧侯與夫人算不得故人。」
崔觀塵輕咳一聲，慢條斯理地暼了他一眼，
「若論親緣，你如今是她姐夫。」
「若論婚嫁，她已是崔氏婦。」
「還是，分清些好。」
一句話，連顧晏自以為尚且存在的那點婚前牽扯，也撇得乾乾淨淨
寧卿卿險些笑出聲。
這哪裡是小氣。
分明連一根頭髮絲都不願意讓顧晏沾。
她從前怎麼沒發現，這位清貴端方的崔學士，醋勁竟這麼大？
崔觀塵垂眸替她攏好披風，掌心順勢向下，牽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像是生怕顧晏仍看不清，她如今究竟是誰的夫人。
寧清沅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已經有些勉強，
她主動挽住顧晏的手臂，柔聲道：
「父親母親已經等了許久，咱們進去吧。」
顧晏低頭看了一眼她戴滿金釵的髮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卻沒有抽回手。
寧卿卿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寧清沅今日這身打扮，一看便不是她自己的喜好。
滿頭沉重的金釵，粗得壓頸子的赤金項圈，昂貴卻艷俗的衣料。
她那位好姐姐，最愛清雅端莊，平日連簪子都恨不得只戴一支白玉的。
如今卻被顧母打扮得像座會走動的金山。
寧卿卿眼底掠過一絲冷笑。
這才剛剛開始。
前世她嫁進顧家時，顧府根基未穩，後宅帳目亂成一團。
顧母寡居多年，難纏又好面子，將兒子與女兒拉扯長大，自覺勞苦功高。
顧晏又愚孝到了骨子裡，凡是母親開口，他從不覺得有錯。
顧家那些從軍中、市井裡帶出來的親戚，更沒有一個好相與，
是她一點點查帳，補窟窿，整頓下人，安撫族親，還要在顧晏與顧老夫人之間周旋。
她熬了數年，才將顧家後宅撐出幾分侯府的體面，
後來寧清沅踩著她熬出來的安穩走進去，輕輕鬆鬆便做了最清雅高貴的侯夫人，
如今好了。
沒有她替寧清沅承受顧家那些雞毛蒜皮，
也沒有人替她將顧晏那些理所當然的冷漠，解釋成武將不拘小節。
寧清沅既然這樣想嫁，那便好好享受，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這對自詡情深的鴛鴦，能不能在顧母手下，把日子過成他們想像中的模樣。
寧卿卿不急。
顧晏既然覺得世家嫡女才配得上自己，那便讓他好好供著這尊清貴體面的菩薩。
往後還有的是日子，
必要的時候，她也不介意輕輕添一把柴。
四人一前一後進了侯府。
正堂內早已坐滿了人。
永昌侯寧毅坐在上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暗紫色錦袍，腰間玉佩、扳指一樣不少，臉上的笑更是壓都壓不住。
兩個女兒同日回門。
一個嫁的是手握兵權的鎮北侯。
一個嫁進百年清貴崔氏，夫君還是太子身邊最年輕的東宮侍講。
文武兩邊都成了他的女婿。
寧毅今早醒來，連著照了三遍鏡子，只恨不得在侯府門前立塊牌子，將這兩門親事寫得清清楚楚，讓全京城都看見他的本事。
「回來了便好，都坐，都坐。」
見顧晏進來，他先熱情招手，
「顧侯一路辛苦。」
轉眼看見崔觀塵，又連忙站起身。
「觀塵身子不好，怎麼還親自陪卿卿回來？快坐，莫要站久了。」
一聲顧侯，一聲觀塵。
親疏拿捏得四不像，卻把左右逢源四個字明晃晃寫在臉上。
寧卿卿看著這個父親，心底沒有半點溫情，
前世她被困冷院，柳姨娘哭著求寧毅接她回來，
寧毅只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更何況她若被顧家休棄，連累的是整個侯府的名聲，
他不在乎她過得好不好。
只在乎她嫁得有沒有用。
如今對崔觀塵如此親熱，也不過是因為崔氏是高門。
寧卿卿不會再期待他突然生出什麼父女之情。
能利用便利用。
該防備便防備。
僅此而已。
王夫人坐在寧毅右側。
她穿一身深紅色繡金褙子，笑容端莊慈愛。
看見寧清沅時，她先從女兒滿頭金釵看到脖頸間粗重的赤金項圈，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顧家的東西倒是貴。
只是這裝扮，未免太滿了些。
再看寧卿卿。
一身緋紅長裙艷而不俗，頭面與衣裳上的梔子紋相互呼應。
她站在崔觀塵身側，兩人衣袖交疊，像是早已商量好的一般。
王夫人的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停。
看來崔觀塵對這個新婚妻子，倒不只是做做樣子，
「清沅、卿卿。」
王夫人笑著招呼：
「快來給你們父親敬茶。」
寧卿卿卻沒有立即上前。
她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側下方，
柳姨娘今日也精心打扮過。
一身煙紫色衣裙，發間只戴了兩支素雅珠釵，沒有像往日那般濃妝艷抹。
她是怕自己的出身給女兒丟臉，
因著妾室身份，她連一張正經的座椅都沒有，只能坐在側邊的小杌子上。
瞧見寧卿卿進門，她的眼睛瞬間紅了。
卻又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袖口，將眼淚死死忍了回去。
寧卿卿的腳步停了一瞬。
前世回門，也是這樣的座次。
王夫人高坐主位，柳姨娘縮在最偏僻的角落。
那時她剛嫁進顧家，顧母便耳提面命地教了她許多規矩。
後來她在鎮北侯府熬得快死了。
柳姨娘不知從哪裡聽到消息，拖著病體求到了顧府。
顧母不讓她進門。
顧晏也沒有讓人通知自己。
母女二人，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想到這裡，寧卿卿指尖一點點收緊。
恨意從胸口翻上來。
一寸寸沁入骨頭。
她恨顧老夫人拿禮法規矩踐踏她們母女。
恨顧晏明知柳姨娘跪在門外，卻連一句話都不肯遞給她。
恨王夫人將她當作替嫡女鋪路的棋子。
也恨寧毅為了所謂侯府體面，眼睜睜看著親生女兒死在顧家。
也恨前世那個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連親娘都不敢親近的自己。
身側的人察覺到她身體發僵，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那點溫度將她從前世拉了回來。
寧卿卿緩緩吐出一口氣。
隨後鬆開崔觀塵，徑直朝柳姨娘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