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港的製衣大棚裡頭,樟腦丸的嗆人味兒直往腦門子上鑽。
小燕子一腳踹在一個朱漆大木箱子的銅鎖扣上。
「噹啷!」
箱蓋子猛地彈開,裡頭滾出來兩隻繡著金線大牡丹的白木底厚底鞋。
那木底足足有四五寸高,中間細兩頭寬,像個倒扣的馬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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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彎腰撿起一隻,拿大拇指颳了刮木底上沾著的白石膏粉。
「呸!」
她順手把那倒霉玩意兒扔在爛泥地上,踩了一大腳板泥印子。
「京城那幫沒骨頭的老官油子,拍馬屁都拍不到正地方。」
小燕子揉了揉發酸的腳踝骨,沒好氣地罵娘:
「隔著幾千里大洋送貢品,還給老娘送這踩高蹺的爛刑具!」
紫薇坐在一張油漆剝落的長條凳上,膝蓋上搭著塊深灰色的牛皮料子。
她手裡捏著把鋒利的小骨刀,正沿著墨線刺啦刺啦割皮子。
「穿了那玩意兒,走三步晃兩晃,摔個跟頭連爬都爬不起來。」
紫薇頭也沒抬,嘴裡吐出一句涼颼颼的話:
「滿清那幫男人編排出來的噁心玩意兒,就是為了讓女人逃不出三進院子。」
「可不是嘛!」
晴兒掀開滿是線頭的草帘子跨進來,腳底踩著一雙沾著黃泥的粗牛皮靴。
她腰裡繫著兩根皮武裝帶,左邊挎著短火銃,右邊掛著彈藥皮匣子。
走起路來風風火火,帶起一陣乾草屑子。
「剛才前頭操練,幾個剛從江南逃出來的小姑娘還捨不得扔裹腳布。」
晴兒一屁股坐在小燕子對面的料子堆上,隨手拿起桌上的缺口陶碗灌了一大口涼井水:
「老娘上去直接給她們剪了!」
「疼得嚎兩聲怕什麼?骨頭長直了,才能端穩手裡的後膛快槍!」
小燕子聽得直樂,伸手在晴兒肩膀頭的牛皮護墊上重重拍了一記:
「幹得痛快!」
「老娘當年在漱芳齋,天天被容嬤嬤按著學走碎步。」
「兩隻腳板心磨得全是爛血泡,連翻個牆頭都得先把腳指頭勒緊。」
她把案板上一套黑黢黢的新衣裳扯過來,抖摟開。
料子不是緞子,也不是絲綢。
那是江南織造廠特製的加密厚帆布,外頭滾了三層熱桐油和蜂蠟。
摸上去硬邦邦、滑溜溜的,能防雨水,還能抗住刀尖子淺劃。
「這套怎麼樣?」
小燕子沖紫薇揚了揚下巴,眼裡透著光:
「我讓柳紅按咱們打架的步法改的。」
褲腿收得緊緊的,腳踝處有三道死扣皮帶,能直接扎進硬皮靴筒里。
膝蓋和胳膊肘全縫了雙層熟牛皮,裡頭墊著薄鐵片。
胸前那排扣子不是布結子,全是結結實實的銅排扣。
兩邊大腿外側各縫了個巴掌寬的深口袋,正好塞進去兩匣子定裝鉛彈。
紫薇放下手裡的小骨刀,走上前摸了摸厚實的帆布縫線。
粗麻線縫得極密,走針紮實。
「腰後頭還得加個插鞘。」
紫薇拿炭筆在衣裳後腰處劃了一道槓子:
「放短刀用,拔出來順手,翻滾的時候硌不著腰眼。」
小燕子二話不說,直接扯掉身上那件滿是機油味兒的舊汗衫。
露出一身麥色腱子肉,後背那道舊傷疤在昏暗的光底下泛著淡白。
她抓起新褲子套上去,皮帶咔噠一聲扣死。
「緊實!」
小燕子在原地蹦噠了兩個高,雙腿猛地往左右一劈。
褲襠縫結結實實,半點沒扯著肉。
她反手抽出一柄半尺長的短刃插在右靴幫的皮插口裡。
動作快得像野狐狸翻身。
「這身才叫穿給活人穿的衣服!」
小燕子單手叉腰,大嘴一咧,笑得張揚放肆:
「那些穿百褶裙、踩花盆底的嬌滴滴,老娘一個人能踢死二十個!」
這時候。
賽婭挑開帘子鑽進來,身上也換了同款的深灰色作戰服。
那頭長髮紮成了個乾脆利落的馬尾辮,垂在後腦勺晃蕩。
「小燕子!紫薇!」
賽婭大步流星跨過來,手裡的馬鞭指著港口外頭:
「南洋各島的酋長、還有各路大商會的當家全到了!」
「那幫大老爺們全穿得跟花孔雀似的,在大堂里伸長脖子等大當家接見呢!」
紫薇脫下外頭的舊斗篷,也換上了這套沉甸甸的黑色定製服。
銅扣子從腰間一路扣到立領,把修長的身條裹得利落如刀。
她從桌上拿起一把帶鞘的西洋短刺劍,咔噠一音效卡在武裝帶上。
「走。」
紫薇拂了拂袖口上的皮屑,鳳眼裡滿是冰茬子:
「去見見這幫外洋的頭面人物。」
議事大堂裡頭,黑壓壓坐滿了上百號人。
有穿大紅大紫絲絨大袍子的荷蘭買辦,有纏著金絲頭巾的南洋蘇丹,還有幾個大清逃過來的漢商巨賈。
大伙兒一邊喝著熱茶,一邊交頭接耳,眼珠子直往後堂帘子上瞟。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沒有環佩叮噹的碎步聲,沒有宮廷女眷嬌滴滴的咳嗽。
只有三道整齊沉重的硬牛皮靴踏地聲。
「踏!踏!踏!」
靴底鐵掌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讓人心口發緊的脆響。
全場喧鬧瞬間卡在嗓子眼裡。
所有洋商買辦全瞪大了眼珠子,嘴裡的茶水差點嗆出來。
出來的三個女人。
沒有抹粉,沒有裹腳,更沒有穿那層疊繁瑣的貴婦長裙。
一身黑灰色的硬挺戰鬥裝,皮帶把腰肢勒得極細。
短火銃和鋼刀大喇喇掛在胯骨兩側,隨著走動發出冰冷的金屬磕碰聲。
領頭的小燕子黑熊皮護腕紮緊,一雙大眼睛殺氣騰騰,直接掃過全場。
紫薇走到正中的大交椅前,連坐都沒坐,單手按在腰間刺劍柄上。
「各位掌柜,洋大人。」
紫薇語氣平淡,卻透著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霸道:
「紫燕商號在遠洋不講大清那一套男女大防。」
「誰要是還抱著看深宮婦人的心思來談生意。」
紫薇眼神一寒,摺扇在桌案上重重一點:
「現在就滾出港口,別等我把你的商船當靶子轟。」
一個穿金戴銀的南洋蘇丹咽了口唾沫,趕緊從椅子上滑跪在地:
「不敢!全憑大當家定奪!」
底下幾十號大商人跟著呼啦啦跪了一地,腦門子全貼在青磚上。
小燕子靠在木柱子旁,冷笑一聲,大拇指擦了擦鼻尖:
「這身行頭穿得真痛快,連說話都省了三分力氣。」
晴兒湊到紫薇旁邊,壓低了嗓子:
「紫薇,外洋探子剛送來的八百里加急。」
紫薇側過頭:「怎麼說?」
晴兒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野心與決絕:
「大洋深處那兩座新占的大群島,土著部落全平定了,工匠們已經把界碑立起來了。」
小燕子耳朵尖,聽見這話猛地轉過頭來:
「界碑立了?那咱們新立的國號,叫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