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咔噠」輕響。
在悶沉沉的海水底下，顯得特別扎耳。
羅剎將領臉上的橫肉一僵，連眼皮都沒來得及眨巴一下。
「轟——！！」
整片海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撕成了兩半！
黑紅色的火光順著暗綠色的海水猛地往上竄。
伴隨著刺鼻的硫磺味兒，掀起足足有三丈多高的大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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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走在前頭的鐵殼潛船。
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直接被水雷炸開了一個大窟窿，鐵皮翻卷著，灌滿了咸澀的海水。
打著旋兒往黑黢黢的海溝底下沉了下去。
海面上漂起來一片黏糊糊的黑油，還有幾頂俄毛氈帽子。
旁邊兩條潛船嚇得魂飛魄散。
慌不擇路地往水面上浮。
剛一冒頭。
「砰！砰！砰！」
數十發開花炮彈從泉州岸防炮台呼嘯著砸下來。
砸在鐵甲上，火星子亂竄。
連人帶船，被轟成了兩堆漂在海面上的爛廢鐵。
泉州港的高台上。
小燕子迎著腥咸刺骨的海風，單手按著腰間的玄鐵鞭。
她今天沒穿什麼金貴的緞子衣裳。
就套了件粗布短打，袖口用麻繩勒得死緊。
手裡抓著個吃剩的糙米窩窩頭，往嘴裡咬了一大口。
嚼得兩腮幫子鼓鼓囊囊。
「呸。」
她把嚼碎的粗面渣子吐在青石板上。
「羅剎國的水底烏龜？連老娘半鍋水雷都沒抗住。」
紫薇坐在旁邊的木太師椅上。
手裡端著個帶著淺黑茶垢的大青瓷碗。
慢慢吹開面上的碎茶葉沫子，抿了一小口微澀的粗茶。
「永琰借了羅剎人的勢，欠下幾百萬兩白銀的洋債。」
紫薇放下茶碗，眼神平淡得像深秋的井水。
「如今水底的王牌全折在泉州灣。」
「朝廷里那幫老骨頭，該掀桌子逼宮了。」
小燕子抹了抹嘴角的菜籽油，大馬金刀地坐在石欄杆上。
兩條腿晃蕩著，靴底子沾著早晨巡查船塢留下的泥渣。
「管他們怎麼折騰呢。」
小燕子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前幾天在京城線上傳回來的消息。」
「景陽宮的偏殿全長滿了野蒿草，冷宮那道朱漆大門都爛成了爛木頭架子。」
「連那個不可一世的老太婆，墳頭土都快叫野兔子刨空了。」
她眯著眼，仰頭看著頭頂那片湛藍得幾乎發亮的天空。
沒有高聳入雲的紅漆宮牆擋著。
天大地大，連掠過去的幾隻海鷗都飛得比京城裡的喜鵲輕快。
「那些個吃人的深宅大院。」
小燕子舒坦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噼里啪啦亂響。
「現在想想，真特麼跟做了一場噁心巴拉的噩夢似的。」
晴兒從後頭走上來。
身上是一身幹練的青布勁裝，長發只拿根木簪子挽著。
懷裡抱著半筐剛從後山摘下來的野青梅，酸酸甜甜的果香味兒順著風飄散。
「可不是噩夢麼。」
晴兒順手塞給小燕子一顆沾著露水的青梅。
自己也咬了一口，酸得眉頭微微皺了皺，嘴角卻噙著笑。
「前幾日蕭大哥去了一趟大理北邊的商埠。」
「聽過路的客商說。」
「京城裡的八旗貴胄，如今連幾盒像樣的茶葉都得托關係去紫燕閣的分號求購。」
晴兒拍了拍手上的果皮殘渣。
「曾經踩在咱們頭上的那些體面人。」
「現在求著要見咱們分號的大掌柜一面，都得在風雪地里干站三個時辰。」
紫薇站起身。
天青色的披風在獵獵的海風裡翻飛。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巨大的羊皮海圖，在石桌上嘩啦一聲鋪展開。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的。
早已不再是大清的十八省疆土。
而是從泉州港一路延伸，越過馬六甲，穿過印度洋，直抵紅海與歐羅巴的深藍航線。
「小燕子，晴兒。」
紫薇的手指按在圖紙最西端的那片陸地上。
指甲蓋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從前宮裡的艷麗鳳仙花汁。
「咱們這輩子，撕爛了那張吃人的戲本子。」
「不是為了換個地方繼續跟男人爭風吃醋的。」
紫薇轉頭看著身側兩個姑娘，眼底閃爍著熾熱逼人的光芒。
「造船廠新下水了十二艘三千料的大鐵甲商船。」
「每一艘都配齊了三十門後膛鋼炮，吃水深，跑得快。」
「這片大海往外走，還有數不清的無主島嶼，數不清的商路。」
「那才是屬於咱們的新天地。」
小燕子兩眼放光。
手裡的玄鐵鞭在石桌角上輕輕一抽。
「啪」的一聲脆響，抽碎了半片風化掉的石屑。
「得嘞！」
小燕子大步走到高台邊沿，衝著底下忙碌有序的幾千號工匠與水手揚起下巴。
「老娘這雙手，拿得起鞭子，打得碎枷鎖。」
「往後誰敢在海面上攔路打劫。」
「老娘就把他轟進海底餵鯊魚！」
港口下頭。
三十多艘巨艦的鐵錨齊齊拉起，絞盤發出沉重結實的鐵鏈撞擊聲。
黑煙自粗壯的鐵煙囪里騰空而起。
把冬日慘白的海水照出了一片金紅的倒影。
柳青快步順著木樓梯跑上高台，額頭上全是奔跑出的粗汗。
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掛著蠟封的飛鴿信筒。
「大當家，二當家！」
柳青粗著嗓子喊，胸膛起伏得厲害。
「南洋馬六甲總督派來的快船靠岸了！」
紫薇眉毛挑了挑，連手裡的海圖都沒收。
「那幫紅毛商人又放什麼洋屁？」
柳青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子，眼神里透著股不可思議的狂喜。
「他們……他們的領事官跪在碼頭上，手裡捧著他們女王的親筆信！」
「信上怎麼說的？」小燕子追問。
柳青咧開大嘴，露出一排被旱菸熏黃的板牙：
「他們說，南洋三座大銀島的開採權，想求紫燕閣入股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