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
真特麼難聽。
像兩塊生鏽的破鐵片子，在砂紙上死命地刮。
午門廣場上的雪。
早就讓紫燕閣那三千火槍隊的牛皮靴子，踩成了爛泥湯。
紫薇坐在馬車裡。
眼皮子都沒抬。
她手裡捧著個掐絲琺瑯的手爐，指尖在上面輕輕磕著。
「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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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
有節奏的悶響，在安靜的車廂里迴蕩。
小燕子坐在馬背上。
手裡那根烏黑的玄鐵鞭，在半空中甩了個空響。
「啪！」
鞭影帶著冷風，從那個在泥地里蠕動的乞丐頭頂上擦過去。
「喲，這不五阿哥嗎？」
小燕子居高臨下，大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這腿腳都不利索了，怎麼還往這皇城根底下爬呢？」
她啐了一口。
「這紫禁城的城牆根兒，可不收破爛。」
永琪趴在泥水裡。
他那張臉。
早就沒個人樣了。
眼眶深陷，眼珠子渾濁得像兩灘死水。
左邊胳膊從肩膀頭那兒齊刷刷斷了，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晃。
那兩條腿更是軟得像麵條，拖在身後，爛肉上還結著黑褐色的血痂。
他費勁地抬起頭。
那僅剩的獨眼，死死盯著馬車上紫薇的影子。
「紫薇……」
他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冒出血沫子。
「救我……求你……」
他那隻凍得發紫的獨手，在泥漿里扒拉著，想去抓馬車的輪子。
永琰站在台階上，龍袍下擺沾了泥點子。
他看著地上這坨散發著惡臭的親哥哥，嫌惡地皺了皺眉。
「還愣著幹什麼！」
永琰衝著旁邊的御林軍統領大吼。
「還不趕緊把這個瘋叫花子拖下去！髒了兩位格格的眼！」
兩個侍衛趕緊上前。
一人一邊，架起永琪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後拽。
「放開我！」
永琪瘋狂地掙扎，獨手在半空中亂抓。
「我是阿哥！我是你們的主子！」
他衝著紫薇的馬車嚎叫，聲音悽厲得像鬼哭。
「紫薇！你不是最心善嗎！你救救我啊！」
「咱們可是親兄妹啊！」
紫薇在車廂里。
終於，輕笑出聲。
那笑聲清清冷冷的，沒有一丁點兒溫度。
「親兄妹？」
她慢慢掀開厚重的擋風帘子。
露出一張脂粉不施、卻貴氣逼人的臉。
「五阿哥，你這記性，怕是跟你的腿一樣，廢了吧。」
紫薇看著在泥地里掙扎的永琪，眼神像看一塊爛石頭。
「當初在太和殿，你拿著長劍指著我和小燕子的時候。」
「你可曾念過半點兄妹之情？」
她把手爐放在小几上。
「你為了保住你那可憐的太子之位，為了那個滿肚子壞水的陳知畫。」
「恨不得把我們抽筋剝皮。」
紫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現在你一無所有了，成了連狗都不如的殘廢。」
「倒想起來咱們是親兄妹了？」
永琪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那張黑紅交加的破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我……我錯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在泥水裡磕頭。
「我知道錯了，紫薇，你大人有大量……」
「只要你帶我走，我給你當牛做馬，我……」
「打住！」
小燕子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老娘的紫燕閣，不養閒人，更不養你這種白眼狼。」
她手裡馬鞭一指。
「再說了，你現在這副德行，連給老娘當馬凳，老娘都嫌你骨頭硌腳！」
永琪呆住了。
他看著小燕子那雙沒有一絲一毫感情的大眼睛。
徹底絕望了。
他曾經以為，只要他肯低頭，小燕子總會心軟的。
畢竟，她以前那麼愛他。
可現在。
他才明白。
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你跪在地上把頭磕破，也拼不回來了。
永琰看著這場鬧劇，心裡急得像貓抓一樣。
這倆姑奶奶要是不高興了，那十門紅衣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兩位妹妹……」
永琰搓著手，陪著笑臉，湊到馬車跟前。
「這瘋子就是個笑話，別理他。」
他指著敞開的午門。
「朕已經在乾清宮備好了接風宴。」
「這大清朝政，還指望兩位妹妹回來主持大局呢。」
永琰這姿態，算是低到塵埃里了。
堂堂大清皇帝，竟然求著兩個女人來干政。
這要是在以前，御史能撞死在太和殿的柱子上。
可現在。
誰也不敢放半個屁。
紫薇看著永琰那張諂媚的臉，眼神里透著股子悲哀。
愛新覺羅家。
算是徹底沒骨氣了。
「皇上。」
紫薇的聲音平淡無波。
「這接風宴，就不必了。」
永琰一愣，臉色瞬間白了。
「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還在生朕的氣？」
他急得直冒冷汗，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只要你肯留下來，這大清的江山，咱們一半一半！」
「老子稀罕你那破江山？」
小燕子在馬背上冷哼一聲，啐了一口。
「這紫禁城裡，除了算計就是陰謀。」
「紅牆綠瓦的，看著像個大棺材。」
她拍了拍腰間的玄鐵鞭。
「老娘在大理，有山有水，有酒有肉。」
「每天跟兄弟們練拳喝酒，比在這兒當什麼勞什子格格，痛快一萬倍！」
紫薇也微微一笑，放下了車帘子。
「皇上。」
紫薇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紫燕閣的商路，已經遍布大清。」
「只要朝廷不干涉我們的生意，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但這京城。」
她頓了頓。
「我是半步都不會再踏進來了。」
「廣闊大理，才是我們的老家。」
永琰傻眼了。
他以為只要他低頭，這倆女人肯定會感恩戴德地回來。
享受這高高在上的權力。
沒成想。
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他這大清的朝政！
人家要的，是徹徹底底的自由和掌控一切的財富！
「這……」
永琰還想再勸，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小燕子懶得跟他廢話。
她一撥馬頭。
「柳青！」
「在！」柳青在後頭大聲答應。
「傳令下去，火槍隊收隊！」
小燕子揚起馬鞭，在半空中甩了個響。
「咱們。」
「回家！」
「回家！」
三千火槍隊齊聲高呼，聲音震天響。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得午門廣場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車隊浩浩蕩蕩地。
調轉方向。
沒有一絲留戀地。
朝著城外的方向，絕塵而去。
永琰站在冷風裡。
看著那遠去的車隊，背上早就濕透了。
他大清的皇帝。
竟然。
被兩個女人，給徹底無視了。
而地上。
那個被兩個侍衛拖著、像死狗一樣的永琪。
還在悽厲地嚎叫著。
「小燕子！紫薇！」
「你們別走！帶我走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最後。
淹沒在京城呼嘯的北風中。
再也沒人理會。
半個月後。
大理城。
蒼山腳下，洱海邊上。
陽光明媚，微風不燥。
紫燕閣大理總號的後院裡，熱鬧非凡。
「哎喲我去！」
小燕子穿著一身火紅的緊身短打。
一腳踹翻了一個高出她半個頭的大漢。
「你這下盤也太不穩了！」
她拿毛巾擦了把汗，衝著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漢子咧嘴直笑。
「去，繞著洱海跑十圈，再回來找我練！」
那漢子哭喪著臉爬起來，連連點頭。
「是！二當家！」
旁邊。
紫薇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紗裙，坐在石桌旁。
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輕輕搖著。
她看著在院子裡上躥下跳的小燕子，嘴角掛著笑。
「小燕子，你這脾氣，到了大理倒是越發見長了。」
小燕子走過來，抓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口。
「咕咚。」
她一抹嘴。
「那必須的！」
「在這兒，沒人拿規矩壓我，老娘想怎麼野就怎麼野！」
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湊到紫薇跟前。
「紫薇，你說咱們這日子，過得是不是比神仙還快活？」
紫薇笑著點點頭。
「是挺快活的。」
她收起摺扇。
「不過，咱們也不能光顧著快活。」
紫薇眼神深邃，看著遠處的蒼山。
「江南那邊的織造局，最近好像有點不太平。」
小燕子一愣。
「不太平？誰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搗亂？」
她把茶壺重重地磕在桌上。
「是不是那幫子吃裡扒外的鹽商？」
「不是鹽商。」
紫薇眉頭微皺。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封還沒拆口的密信。
「是……西洋那邊來的紅毛鬼子。」
紫薇眼神冷厲下來。
「聽說。」
她壓低了聲音。
「他們這次，開著十艘比咱們紫燕號還要大一圈的鐵甲艦。」
「氣勢洶洶地。」
「直接堵在了泉州港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