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從口袋裡摸出記號筆,把站名卡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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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帽拔了兩次才開。鹿野伸手壓住卡角,沒有替他拿筆。
「雲棲苑。」他說。
聞棲月坐在旁邊,托著傷臂的右手停了一下。她沒有問是不是回家,只望向他要落筆的位置。
前段有人聽見地名,問那裡能不能出去。
「東門有路。」林川說,「進去以後安不安全,我不知道。」
「那你還寫?」
林川抬頭看了一眼。問話的人抱著濕透的外衣,沒再往下問,只將衣服裹回身上。
程梧擦掉車門時鐘上的血,核對了旁邊亮起的檢票時刻。
「還有五分鐘。」
林川沒再等。他用傷手寫下三個字,最後一筆拖得有些斜。鹿野等他寫完才鬆開卡角,他取出紅印,壓在字尾。
印面離紙,車身猛地向下一沉。
【雲棲苑。三分鐘後抵達。】
站名亮了。有人笑出一聲,又立刻捂住嘴,往羅岑所在的後門看去。
門還關著。
喬曼將少年的座墊擺正,叫人過來幫忙抬。林見川走過去,接了原先羅岑抬的那一頭,試了試重量。
林川把印和筆收好,掌心的血粘在褲子上。他想把手擦乾淨,又怕把剛寫好的地名蹭花,最後只把卡舉起來。
沈知微拿了張白紙,墊在卡下。
「你真想回去?」鹿野問。
「想。」
「那裡已經不是你走的時候了。」
「我知道。」
林川記得那扇被災變改變的門。他沒有在心裡補一張乾淨床,也沒敢想門後還有誰在等。可他想帶著眼前這些人走到門外,先找能落腳的地方,把血止住,把沒說完的事說下去。
他不想最後記住鹿野的手,是她聽見「現在」以後撤開輪椅的那一下。
鹿野低頭看他的指甲。那裡還掛著一點沒擦掉的血皮。
「剛才你叫我退,我就退了。」她說。
林川將右手收回膝上:「我叫的。」
「我沒說是你逼我。」
她重新握住椅把,過了一會兒,才問:「回去以後,你還讓我碰嗎?」
林川看向她搭在椅把上的手。
「現在就讓你推。別替我當成別的。」
鹿野笑了一下,沒有靠近他的臉。
「我認得的那一間,已經燒掉了。」她說,「這次你別指望我知道哪裡能躲。」
「那就一起找。」
她把這句話聽完,才把垂在他腿邊的毯子往上提。毯角碰到護具,她停了停,繞開斷腿,沒有趁機去碰他的膝蓋。
列車越過一段密集的接縫,杯架里的空杯一起顫起來。第一分鐘過去,窗外出現了城市的路燈,燈下卻沒有路面,只有一列列站在黑暗裡的人。
那些人穿著剛才死去乘客的衣服。
女孩往窗外看,喬曼立即把她抱到另一側。一個男人朝玻璃走過去,認出了其中一件外套,手貼在窗上,嘴裡叫著名字。
窗外的人也伸出手,手掌貼住玻璃。
他的嘴沒有動,車廂里卻響起了一聲「再來」。
林見川抬起頭。
林川的手指蜷了起來。他也聽見了,和剛才羅岑卡在門裡時一樣。
「看少年。」喬曼對林見川說,「他在咳。」
林見川低下頭,和她一起把少年側過來。少年嗆出一點血沫,仍沒睜眼,至少胸口還在起伏。
那聲「再來」又響了一遍,林見川沒有走向後門。
喬曼拿起座墊旁的外衣,走過去蒙住後門玻璃。衣擺遮住了那個向下滑的掌印,她將兩隻袖子塞進門邊的扶手裡,拉了拉,才轉身回來。
林川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別現在說。」喬曼說,「等他們下去了。」
她沒有說到時候還聽不聽,只把少年身下捲起的墊角重新鋪平。
聞棲月用右手抓住林川的袖子。他回頭,她的臉色比衣領下露出的紗布還白。
「你是不是也想回去拉他?」
林川沒有立刻說話。
「我不是說窗外那東西。我問剛才,他還讓你們拉的時候。」
「想。」他說。
她握著袖子的手更緊了一點:「那你會不會又叫我們走?」
林川看見她垂著的左臂。她已經替他失去過一片再也叫不回來的影子,現在連坐穩都要抵著椅背。他想說不會,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
聞棲月看著他,慢慢鬆開袖口。
林川把左手放到她右手邊,用還有一點刺痛的小指碰了碰她。
「先一起下車。」
她反過來攏住他的手,沒有再追問。她仍盯著他的臉,像只要少看一眼,他就會把下一句話藏起來。
車窗上的人影退遠了。報站聲開始念雲棲苑,每念一次,聲音就更像林川一點。
沈知微轉過頭,看見他的嘴沒有動。
「它在學你。」
林川捏著卡邊,沒應那個聲音。
她把墊卡的白紙折起一角:「你寫的地方,我沒有住過。」
「到了先別自己走。」
「跟著你?」
「先跟著活人。」
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再看他。她沒有笑,把紙角展平,仍墊著他的卡,沒有拿出袖裡的鉗。
「到門口的時候,叫我一聲。」她說,「別以為我會自己認出來。」
林川點頭。沈知微把那張紙留在他膝上,轉頭去看車門。
第二分鐘快結束時,前段傳來拖動東西的聲音。乘客把包抱到胸前,擠在尚未開啟的門邊。那個抓過鹿野的男人扶著同伴站穩,朝林川這邊看了一眼,隨後轉開臉。
程梧喊他們讓一點位置,先下傷員。男人讓了半步,沒有幫忙。
林川想請林見川留下扶輪椅,叫出名字,林見川已經托起少年的座墊。
「這邊缺人。」他說。
「好。」
林川沒再留他。鹿野試著推動車輪,剛才被門擠過的前輪還轉得動,只在過接縫時偏了一點。沈知微走到另一側,扶住椅背。
最後那一分鐘裡,沒人再說回家以後怎樣。喬曼壓緊少年的敷料,唐雨用完好的手扶住另一個傷員,女孩貼著程梧,抓的是衣角,不再抓斷開的書包帶。
窗外終於有了路面。
車輪的撞擊一聲聲慢下來。三分鐘走完,列車停住,站名下的光由紅變白。下一輪檢票的時刻還沒到,車門先向兩側退開了。
冷雨撲進過道。雲棲苑東門的路牌就在外面,掉漆處和林川記得的一樣,下面多了一條焦黑的裂縫。
程梧先踏上站台,回身接女孩。喬曼和林見川抬少年下去,唐雨扶著傷員緊跟其後。有人跪在雨里,有人一直走到路牌下才敢回頭。
林川等傷員過去,朝鹿野點了點頭。
輪椅推到門邊,腳踏已經伸出車外。沈知微先跨上站台,轉身扶前框;鹿野留在後面推,聞棲月扶門走下去,站在旁邊等他。
前輪剛碰到站台邊,林川的腕骨忽然一緊。
黑帶從袖口下長出來,繞住扶手。整輛輪椅向車內倒滑,鹿野被椅背撞退,伸手去抓時,指間只剩一片撕下的黑布。
「別拉輪子!」林川喊,「先出去!」
沈知微伸手將門裡的鹿野拉上站台。輪椅退過第一排座椅,猛地停在剪票燈下,一身空著的黑制服從椅背後垂下,衣領貼住林川的頸側。
他用傷手去扯,黑布卻壓進了紗布底下。
車頂傳出他的聲音。
「本站已到。乘客下車。」
停了一下,那聲音又說:
「填寫者留車。」
聞棲月回身,右側黑線穿過門縫,落向林川腳下。
林川低下頭。
燈照著輪椅,地上投出的卻是一個站著的乘務員。黑線還沒碰到它,那顆戴帽子的頭已經轉向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