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莉雅正在走廊上急匆匆地趕著路。
這一切都要從幾分鐘前蕾姆的稟報說起。
「愛蜜莉雅大人。」
藍色頭髮的女僕帶著一臉誠摯的歉意站在她面前。
「非常抱歉。在蕾姆和姐姐大人都不在的時候,客人醒了過來。然後他擅自離開了房間,進入了碧翠絲大人的禁書庫。」
說到這裡,蕾姆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之後發生的事情蕾姆也不太清楚。只是當蕾姆和姐姐大人發現的時候,客人已經被碧翠絲大人抽乾了魔力,再次陷入昏迷了。」
「現在姐姐大人已經重新安頓了客人,客人可能快要醒過來了。」
所以愛蜜莉雅正在快步前去。
她腦中有一小部分理智在冷靜地分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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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碧翠絲抽乾魔力這件事,聽起來似乎挺嚴重,但實際上並不會造成什麼永久性的傷害。
碧翠絲雖然是有些彆扭的性格,但應該不會真正傷害宅邸的客人——在對方沒有惡意的前提下。
昴大概休息一段時間就能恢復,所以其實不用這麼著急。
但剩下的大部分理智都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倒了。
——好想見他。
從把昴帶回宅邸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整天。
雖然大部分時間昴都在昏迷,愛蜜莉雅也告訴自己,這正好讓他好好休息。
但在處理羅茲瓦爾交給她那些文書的時候,她的心思總是飄到那個房間去。
他醒來了嗎?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會不會覺得陌生環境很不安?
所以聽到他醒過來的消息,愛蜜莉雅的第一反應就是邁開腳步。
路上,愛蜜莉雅想著——說起來,原來竟然有過這樣的事情嗎?
碧翠絲會粗暴地對待昴這件事。
畢竟在未來的記憶中,昴和碧翠絲明明是一對超級要好的搭檔。
那個固執得像是用鐵塊鑄成的碧翠絲,把自己關在禁書庫里四百年不肯出來的大精靈,最終卻被昴說服,和他簽訂了契約。
愛蜜莉雅親眼見證過他們之間的默契。
戰鬥中只需一個眼神就能配合無間,日常里碧翠絲總是緊緊牽著昴的手,嘴上說著「貝蒂只是勉為其難」,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她有多喜歡這個契約者。
至於兩人的關係為什麼會如此要好,那要追溯到在前往聖域之後。
昴為了幫助自己,為了拯救大家,從聖域回到宅邸,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說服了碧翠絲,和這位大精靈簽訂了契約,並且在自己面對大兔的時候趕了回來。
那樣要好的兩個人,最初的交際居然是這樣的展開嗎?
愛蜜莉雅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碧翠絲對外人向來不客氣,昴又是個會擅自闖進別人領域的冒失鬼,想想也知道第一次見面會是怎樣的慘狀。
大概就是昴亂入了禁書庫,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然後就被忍無可忍的碧翠絲收拾了一頓。
真是的。
不過想到這裡,愛蜜莉雅的心又變得溫暖起來。
在未來,昴曾經說過,碧翠絲是他心中第三位的存在。
愛蜜莉雅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
和蕾姆的情況不太一樣。
對於碧翠絲,她心中沒有那種微妙的競爭意識,而是一種——該怎麼說呢?
——自豪感。
就像是看著昴又收穫了一位珍貴的夥伴,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高興。
碧翠絲很孤獨。
被困在禁書庫四百年,守護著早已不再需要的契約,拒絕與任何人建立聯繫。
愛蜜莉雅在宅邸住了那麼久,和碧翠絲的交流也僅限於偶爾的問候。
但昴做到了。
所以愛蜜莉雅感到自豪。
為昴能夠打動那個頑固的碧翠絲而自豪,為昴能夠給予碧翠絲一個新的歸宿而自豪。
這大概就是——喜歡的人被大家所喜愛的喜悅吧。
這麼想著,她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然後——
然後在即將到達房間門口的時候,愛蜜莉雅聽到了裡面傳來的聲音。
「——所以說啊,拉姆是那種嘴巴很毒但其實很照顧人的類型,蕾姆則是表面冷靜實際上超可愛。不對,蕾姆表面也很可愛。姐妹兩個都是超可愛的女僕,這個宅邸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天堂嗎?」
這是昴的聲音。
清醒的、精神的、滔滔不絕的昴的聲音。
「客人說話的方式真是奇怪呢,蕾姆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愛的地方。」
這是蕾姆的聲音。
語氣平淡,但仔細聽能分辨出其中細微的困惑。
「拉姆倒是覺得,客人應該把精力用在恢復上,而不是說這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不過——嘴巴很毒這句評價,拉姆記住了。」
這是拉姆的聲音,冷淡中帶著一絲刻薄,但同樣沒有真正的敵意。
愛蜜莉雅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等下。
這個對話的節奏,這個氛圍。
完全不像是初次見面啊?
昴和拉姆蕾姆姐妹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才對。
他昨天被帶回來的時候是全程昏迷的,醒來之後又立刻被碧翠絲弄昏了。
按理說,他和兩位女僕還沒有什么正經交流的機會。
可是這個語氣,這個熟稔程度。
這種仿佛曾經一起共事過的人之間才會有的自然對話。
簡直就像是昴已經在這個宅邸里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了一樣。
愛蜜莉雅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是昴的性格使然吧。
那個少年天生就有一種奇妙的親和力,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打破人與人之間的隔閡。
在記憶中的第一次見面里也是這樣的。
在贓物庫中,明明才剛認識不久,就能用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方式和自己交談。
所以拉姆和蕾姆會這樣和他說話,或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而且——
而且拉姆蕾姆本就是很好的人。
雖然表面上一個刻薄一個冷淡,但她們內心深處是善良而溫暖的。
昴大概只是用他慣常的方式,一下子就觸及了那部分溫暖而已。
就這樣說服自己之後,愛蜜莉雅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昴——!」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加明亮。
房間裡的景象在她眼前展開。
昴半靠在床上,氣色比起昨天已經好了太多。
拉姆和蕾姆分別站在床的兩側。
三個人之間的氛圍確實就像愛蜜莉雅在門外聽到的那樣,自然得完全不像是初次見面的組合。
但所有的這些,都在昴轉過頭來看向她的那一刻變得不重要了。
剛才在說話時還帶著幾分複雜神色的臉——大概是因為被碧翠絲弄昏而殘留的鬱悶,或者是在思考什麼事情時慣有的那種皺眉——在看到愛蜜莉雅的瞬間,像是被陽光照到的積雪一樣融化了。
他的眼睛亮起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啊,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人」的那種顯而易見的喜悅。
然後他說:
「啊——愛蜜莉雅碳!太好了!剛才醒來的時候心情還超級複雜的,感覺腦袋裡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
「但是一見到愛蜜莉雅碳的臉,那些東西就全都飛走了!愛蜜莉雅碳果然是特效藥啊,對心臟的特效藥!」
愛蜜莉雅的動作停了一拍。
不是因為這內容讓她不快——正相反。
「特、特效藥……?」
她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感覺自己的臉頰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升溫。
什麼嘛,這種說法。
從很久以前。
從第一次相遇的時候開始。
昴就一直是這樣的。
總是突然說出一些讓人半懂不懂的話,用一些奇怪又誇張的比喻,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愛蜜莉雅感到胸口有什麼暖暖的東西正在膨脹。
昴是在說,我對他是很重要的存在嗎?
光是和他見面,就能讓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光是出現在他面前,就能讓他說「心情變好了」。
這難道是——這難道是——
如果是在過去,那個無法共情對方心意的自己的話。
她大概會露出有些茫然而困惑的表情,說:
「抱歉,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愛蜜莉雅,擁有著足夠多的回憶來理解昴。
他那些看似誇張的話語背後藏著的真心,他那些看似輕浮的舉動之下隱藏的珍重,她全都能理解。
所以她露出了笑容。
「是這樣啊。」
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害羞。
「昴見到我會心情變好,我聽到這話也會心情變好。」
「這樣的話——我們就是互相給對方當藥呢。」
昴愣了一秒。
然後他的臉迅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誒、誒——這個反擊是怎麼回事!犯規!太犯規了愛蜜莉雅碳!這種話對心臟的殺傷力比剛才的魔力抽取還要大啊!」
「我只是把昴說的話再還給昴而已哦?」
「所以說這種天然系的直球才是最危險的!拉姆!蕾姆!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愛蜜莉雅碳!你們的王選候補大人太可愛了是不是該負起責任來好好教育一下讓她不要隨便對男性說出這種話——」
嗯?自己是王選候補這件事有和昴說過嗎?大概是碧翠絲或者拉姆告訴他的?
「拉姆覺得,客人還是先關心一下自己比較好。」拉姆面無表情地說道,「看起來客人的精神狀態已經完全恢復了呢。那麼接下來應該可以自己下床活動了吧。拉姆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蕾姆也是。」蕾姆輕輕點了點頭,「既然愛蜜莉雅大人來了,蕾姆和姐姐大人就先告退了,客人請好好休息。」
「誒——怎麼都走了!等下,剛才那個不是精神恢復而是迴光返照啊!
「愛蜜莉雅碳你看,拉姆和蕾姆好冷淡!明明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卻對傷患這麼冷漠!這個世道太不合理了!」
看著昴手舞足蹈地控訴的樣子,愛蜜莉雅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