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雨食堂的包間不算大，一張長方桌剛好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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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暮色把玻璃染成深藍色。遠處的訓練樓還亮著燈，窗戶一格一格地亮著，像棋盤上的格子。
黃少天一把搶過菜單，翻了兩頁，語速快得像在念繞口令：「清蒸鱸魚、糖醋排骨、水晶蝦餃、豉汁蒸排骨、叉燒酥、干炒牛河、白灼菜心、豉汁鳳爪、金錢肚、糯米雞——再來個例湯，就這些。」
服務員還沒記完，他又補了一句：「魚要大一點的，上次那條太小了。」
菜單放下，他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轉頭看江宛：「小江妹子你還有什麼想吃的？我剛才沒問你。」
「夠了夠了。」江宛連忙說。
「那行，不夠再加。」黃少天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動作乾淨利落。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還是你上次說你們那邊不常吃早茶，今天在藍雨給你補上正宗的G市味道。」
喻文州順手接過服務員手裡的記菜單，掃過一眼隨後不動聲色的默默加了一筆，遞還過去。
鄭軒看著黃少天大刀闊斧的點菜在旁邊悠悠嘆了口氣：「壓力山大啊，黃少你今天點這麼多，我下周的體重秤壓力很大。」
宋曉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懟道：「你哪周不是壓力山大。」
「……」
桌上幾個人都被逗笑了。
徐景熙沒說話，伸手幫旁邊的李遠把碗碟從塑封膜里拆出來，拆好之後放回他面前，動作很自然。李遠小聲說了句「謝謝哥」，低頭繼續看手機。
徐景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自己開始拆自己的碗碟。
等菜的時候，黃少天也沒閒著。
一邊給江宛倒茶，一邊給她介紹藍雨食堂的「招牌菜系」，從清蒸鱸魚的火候講到糖醋排骨的糖醋比例，從叉燒酥的酥皮層次講到干炒牛河的鍋氣，說得頭頭是道，像是在做美食節目。
「之前就總跟你說我們藍雨的食堂特別好吃，」他隔著桌子給江宛指了指遠處那碟剛端上來的涼菜，「這個，開胃小菜，你嘗嘗，酸酸甜甜的，不是那種廉價的醋味。」
江宛夾了一筷子，確實不錯，酸甜平衡，清爽開胃。她笑著點了點頭。
對於黃少天的熱情，大家都敏銳的察覺到與平時的不同，但大家都沒說穿，似乎都有意無意的維持著這看似熱鬧的氛圍。
黃少天又轉過去給於峰倒茶，還沒倒完嘴已經開了：「老於你嘗嘗這個——哎，你們有沒有發現今天訓練室那台機器的滑鼠靈敏度不太對？」他的腦袋突然轉向宋曉，「你上次調過系統設置之後就沒管了是不是？」
宋曉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慢悠悠的：「不是我調的。」
「那就是李遠。」黃少天又看向李遠，「上次你用那台機器打練習賽是不是調了什麼？」
李遠從手機後面抬起臉，表情茫然：「我沒有啊。」
「那怎麼回事呢我下午上去打的時候感覺手感完全不一樣，」黃少天自己又接了回去，「不行明天我得找技術部問一下——」
宋曉不急不慢地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等你說完這茬，技術部的人都能換三班了。」
鄭軒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問題不大，又不是決賽。」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聲在安靜里顯得有點干。
於峰也笑了，搖了搖頭，低頭喝了口茶。
黃少天跟宋曉犟了兩句嘴，話題又飄走了，從訓練室設備聊到食堂菜譜，又從菜譜聊到上個月G市開的那家新奶茶店。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
黃少天的筷子就沒停過——不是給自己夾，是給別人夾。給於峰夾了塊魚肉，給江宛夾了只蝦餃，給喻文州添了碗湯。
他的筷子還沒落到自己碗裡，又伸出去給於峰夾了一筷子青菜。
於峰看了一眼碗裡越堆越高的菜，嘆氣道：「黃少，你是要把我餵成豬？」
「你本來就胖了，再胖點也看不出來。」黃少天理直氣壯。
宋曉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平的：「我說黃少，你先把你自己碗裡的吃了再說。」
於峰笑著搖頭，拿起飲料壺給黃少天倒了一杯。動作很自然，倒得有點慢。
倒完之後看了一眼杯子，像是在看什麼別的東西。不是看杯子裡的飲料，是在看杯子本身，看著那杯飲料停在那裡，像在看一個他以後可能不會再看到的畫面。
江宛注意到了。
她低頭繼續吃。
旁邊的盧瀚文一直在安靜地吃，吃得不慢，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啃得乾乾淨淨才放下骨頭，筷子又伸向另一塊。
黃少天被於峰倒了一杯飲料，趕緊端起來喝了一口，總算消停了那麼兩三秒。
但也就兩三秒。
「老於你多吃點這個，」他又伸長胳膊往於峰碗裡添了一筷子叉燒，「這叉燒今天做得好，肥瘦剛好。瀚文你說是不是？」
盧瀚文從碗裡抬起頭，腮幫子還鼓著，用力點了點頭：「嗯！」嚼了兩下咽下去，補了一句，「比我上次在茶樓吃的好。」
黃少天滿意地點頭：「你看，瀚文都說了。」
於峰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菜，笑了，沒有推辭，低頭慢慢吃了。
「說真的老於，」黃少天的筷子在盤子裡翻了翻，又夾起一塊叉燒，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你走了以後我找誰雙排啊。」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懸在碗沿上方，沒有落下。
桌上安靜了一瞬。
於峰端著碗的手緊了緊，筷子尖在米飯上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鄭軒放下筷子，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了。宋曉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把那筷子菜放進了自己碗裡，沒有抬頭。
李遠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又低下去。徐景熙放下了筷子，安靜地坐著，表情沒什麼變化。
盧瀚文看了於峰一眼，手裡的筷子也停了，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到底沒有說出來。
黃少天笑了一聲，立刻補了一句：「我是說等你轉會到新隊，我們還能約著打嘛，又不是見不著了。」說完把筷子裡的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去夾別的菜。
於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鄭軒拿起飲料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輕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沒人聽清。
宋曉嘆了口氣：「吃飯吃飯，菜涼了。」
喻文州夾了一個秋葵，放到黃少天碗裡。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少天，不能挑食。」
黃少天的表情瞬間扭曲了：「我最討厭秋葵了！隊長你故意的！」
喻文州沒理他，低頭喝湯。
於峰笑出了聲，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擠在了一起，拍了拍黃少天的肩膀：「黃少，形象。」
宋曉也笑了，笑得慢悠悠的，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來。盧瀚文笑點低，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碗裡的飯差點灑出來。鄭軒也笑了，邊笑邊搖頭。
李遠也彎了嘴角。
江宛被這氛圍帶著，嘴角也翹了起來。
但她的餘光注意到，於峰笑完的那一刻，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下來，藍雨的隊旗垂在杆上，沒有風，一動不動。
於峰的目光從隊旗慢慢移到訓練樓的窗戶上。一格一格的亮光，有些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是哪間訓練室。在這裡待了太久，久到每一扇窗、每一道走廊都刻進了骨頭裡。
他沒說話，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了。
江宛的餘光掃到徐景熙，他的目光也隨著於峰的方向，向窗外偏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
於峰收回目光，繼續吃著。
喻文州給江宛倒了杯茶。
「於峰前輩今天打得不錯。」他說，語氣裡帶著真切。
「江小姐也打得很好。」他又說。
「謝謝喻隊。」江宛雙手扶著杯壁。
「謝謝，隊長……」
於峰真摯的回道，他清楚，這大概是最後一次這麼稱呼喻文州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碗的時候，看了江宛一眼，眼中帶著深意。
江宛也抬眼回看於峰，無聲的點了點頭致意。
於峰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收回了目光。
飯吃得差不多後，見眾人都吃飽後，但似乎沒了往常的吵吵鬧鬧。
喻文州放下筷子，語氣溫和地對大家說：
「明天早上還有訓練，別遲到。」
喻文州說完，安靜了一秒，目光從於峰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只是一瞬，然後又轉回來：「大家早點休息。」
語氣很輕，就像往常一樣。
於峰看著他，停了一秒，然後笑了。
鄭軒聽了這話，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嘴裡的飯慢慢嚼了咽下去。他看了喻文州一眼，又看了一眼於峰，什麼都沒說。
盧瀚文則是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像是鼓足了勇氣，放下筷子，看著於峰，眨了眨眼，突然開口道：「於峰哥，你到了新隊……」
他沒說完，手在桌下攥了攥褲腿。
宋曉走過去拍了拍盧瀚文的肩膀，在旁邊接過話道：「到了新隊記得發消息，我們也放心。」
於峰看向宋曉，點了點頭：「好。」
李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些試探：「於峰哥，以後還能一起打遊戲嗎？」
於峰看著他，頓了一下，說：「能。」
李遠「嗯」了一聲，低下頭，沒再說話。
黃少天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走走走，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還訓練呢！「他笑著說，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大家陸續站起來。椅子拉開的聲音此起彼伏，碗碟疊放的清脆聲，此起彼伏地響著，混在一起，亂糟糟的熱鬧。
走到門口，鄭軒的腳步慢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黃少天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快，步子用力，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比平時響。嘴巴又開始了，跟旁邊的宋曉搭話，從明天的訓練賽安排聊到版本更新，聲音很大，塞滿了走廊的每一寸空氣。
「明天下午三點是有個隊內訓練賽是吧？那我中午還能多休息一會兒——」
宋曉「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於峰走在最後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拖了很久。
以前也有無數次這樣的腳步聲，但這一次聽起來不一樣。
走廊的燈管在天花板上亮著，光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柔柔軟軟的。黃少天的影子拖在最前面，晃晃悠悠的。於峰的身影落在最後面，安安靜靜的。
到了岔路口，宋曉揮了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鄭軒也跟著打了聲招呼，聲音還是拖得長長的。
李遠小聲說：「晚安。」然後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
盧瀚文也走了。
黃少天站在走廊中間，跟江宛道別，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甚至帶著一點啞。
「晚安，小江妹子。」
「晚安，黃少。」
他又對喻文州說：「隊長，明天見。」
「明天見。」
黃少天扯著臉笑了一下。
笑很短，只彎了一下嘴角就收了。像是不太確定自己還該不該笑。
然後他轉身了。
一米。兩米。
他慢慢的往前走著。
顯得格外安靜。
走廊很長，燈管在天花板上亮著，把地面照得發白。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他走到自己宿舍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立刻推開。
靜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吹了一整晚的氣球，終於被戳破了一個小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泄。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去，關上了。
走廊安靜了。
燈光還亮著，那扇門的磨砂玻璃後面透出昏黃的光，很久沒有滅……
—————————————————————————寫這章的時候自己也有點難過。(;´༎ຶД༎ຶ`)
*這章稍微小刀一下，但只會作個鋪墊，為了下一章的內容，也是感情線的合理鋪墊，後面會甜回來！！！！
（整章有點虛假繁榮的熱鬧，大家不要覺得無聊呀{{(＞_＜)}}下一章就情緒回升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