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點，江宛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那個「開始直播」的按鈕，做了足足兩分鐘的心理建設。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就是點了個推薦嗎。
又不是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再說，她又不露臉，誰能看到她什麼表情？打開遊戲打兩局，大家看看操作，說說笑笑，那點事兒就過去了。
她喝了口水，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點了。
開播。
畫面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彈幕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進來，嘩啦啦鋪了滿屏。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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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中午好！】
【小江妹子今天打什麼？】
【終於開播了等了一天】
【昨天那場看了嗎兄弟們】
【中午好中午好】
【春江春江！昨天那個推薦是怎麼回事！】
【哈哈哈一來就搞事】
【不懂就問，春江槍王的cp是能嗑的嗎（老實人）】
【我也想問昨天那個視頻推薦】
【別一上來就這麼直接啊喂】
江宛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中午好中午好，今天咱們打幾把競技場，手癢了。」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遊戲界面，眼神假裝不經意地從彈幕區划過，假裝沒看到那些關於推薦的留言。
但彈幕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手癢了？是手癢了還是心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能不能正常點】
【春江昨天看槍王視頻看了三遍！】
【kswl 】
【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好cp當賞！】
【三遍？？？哪裡看的三遍？】
【她看完一遍又拖回去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第三遍的某一段，我在她後面看的進度條】
【？？？你這麼細節的嗎】
【必須賞！】
【專業嗑學家】
江宛的手指在滑鼠上頓了一下。
……這些人怎麼連進度條都盯？
她咳嗽了一聲，語氣儘量隨意：「那個……昨天那個視頻啊，我就是看了一下技術操作，人家確實打得好嘛，學習學習。」
【學習學習，嗯，我們信了】
【學習技術為什麼要猶豫一分鐘再點推薦？】
【你們別拆穿她哈哈哈】
【春江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她不露臉你讓她眨什麼眼】
「我就是……點了一下推薦而已，」江宛說，聲音里多了一點不太自然的解釋味道，「覺得做得挺好的，支持一下。」
【支持一下，嗯】
【支持槍王就是支持周澤楷，沒毛病】
【這對聯想的】
【什麼聯想，這是直球】
【好了好了別逗她了，臉都紅了】
【她又不露臉你怎麼知道她臉紅了】
【聽聲音能聽出來！你看她語速都不對了！】
江宛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行了行了，打遊戲打遊戲，」她說著，已經進了競技場的匹配隊列，「今天想試試一個新連招，昨天研究了一下……」
【昨天研究了一下？研究什麼？槍王的操作嗎？】
【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是不是沒完了】
【我就說一句，最後一句：春江你昨天點的那個推薦，槍王本人可能看得到哦】
【？？？真的假的】
【認證號點推薦，對方會有通知的吧？】
【臥槽】
江宛的手指真的頓住了。
……對方會看到？
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應過來，聲音拔高了一點：「不可能吧？網站推薦不是匿名——等等，認證號？」
她突然想起來，她的帳號是有官方認證的……
也就是說，她點推薦，不是匿名的。
對方會看到「春江花月耶推薦了這個視頻」幾個大字，明晃晃地掛在那裡。
……她當時怎麼沒想到這個。
彈幕顯然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間的呆滯和語速變化，立刻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哈她是不是剛反應過來】
【春江：我現在取消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已經過了一晚上了！】
【槍王可能昨晚就看到了！】
【想像一下周澤楷看到推薦通知的表情】
【他會有什麼表情，他永遠那個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
江宛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手掌里，掌心貼著發燙的皮膚，悶悶地嘟囔了一句：「……我能不能下播。」
【不能！】
【不許下！】
【播都播了！】
【來都來了】
「好吧好吧。」她從掌心裡抬起臉，聲音里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窘迫，但語氣已經努力拉回來了，「不准鬧我了！誰再說就跟我競技場來1v1！」
【哈哈哈哈鬧了鬧了。】
【快哄哄我老婆】
【老婆你要我微信不？】
【樓上拱】
【老婆mua~】
【我去，樓上男的！】
【管理幹活了】
【老婆俺給你擦擦】
【去一邊兒的，讓我來！】
看著屏幕上熱鬧得不行的彈幕，江宛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語氣也跟著鬆快下來：「來吧來吧，先隨機一把。」
【來了來了倒霉蛋1號來了！】
【樓上太筍了哈哈哈哈】
【估計小江妹子被你們逗得憋了一口氣呢哈哈哈】
【哈哈哈哈來了來了！】
匹配成功的提示彈出來的時候，習慣性地掃了一眼——
車前子。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微草的車前子。
這麼巧？這兩天還真是人品大爆發了。
這個ID她不算陌生，微草公會那邊的骨幹，是個很穩紮穩打的魔道學者。
彈幕比她反應還快：
【車前子？微草那個？】
【臥槽這不巧了嗎】
【王隊的人哈哈哈哈】
【春江你今天這個開門紅啊】
【注意，這人是出了名的磨王】
江宛沒來得及看彈幕，因為她發現對面顯然也愣住了。
兩個人的角色在準備界面裡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動。車前子遲遲沒有切圖，也沒有打字，就那麼安靜地隔著屏幕看著她。
江宛想起來之前有人評價過車前子的打法：不強攻、不秀操作、不主動開團，全靠拉扯和控制磨死對手。能在地上解決的事絕不升空，升空了也是小範圍飄忽，高度不高，軌跡規律，不像王傑希那種無規律飛得人眼花。
說白了，這是一個把「穩」字刻進骨頭裡的人。
「……哈嘍？」江宛試探性地打了個招呼，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車前子老師？要……來一把？」
她其實有點猶豫。第一把就排到這種牛皮糖式的對手，打起來肯定累。但匹配都匹上了，直接退又顯得慫。
對面沉默了一秒。
「好。」
就一個字，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倒計時結束的瞬間，江宛已然做好準備，以為會迎來一波壓制——
可卻並沒有。
車前子沒有升空，沒有搶攻，甚至沒有往前走。他只是穩穩噹噹地在地上撒了一把驅散粉，然後慢悠悠地橫向走位，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彈幕有人已經開始笑了：
【經典起手】
【來了來了，磨王開局】
【春江你準備好打持久戰了嗎】
江宛沒空笑。她太清楚這種對手的可怕之處了——你不沖，他不打；你沖了，他後撤、撒粉、丟酸雨，一層一層地剝你的耐心。等你技能交得差不多了，氣也喘不勻了，他再一點一點地收網，像是溫水煮青蛙。
她吸了一口氣，目光沉了沉。
不能跟他耗。
散人這個職業最大的優勢就是機動性和形態切換的流暢度，如果被對方拖進慢節奏里，那就是一腳踩進了他的主場，到時候想出來都難。
她必須把節奏拉快。
江宛的手指動了，直接切了劍形態，從側翼壓了上去，像是一支離弦的箭，乾脆利落。
車前子果然沒有硬接。
他掃把一撐，低空飄退，軌跡很小、很規律，不高不低，剛好卡在一個讓江宛不好預判又不好鎖定的高度。同時他順手往腳下丟了一個酸雨霧——減防加持續傷害，地面上一灘綠色的霧氣慢悠悠地擴散開來
江宛沒有踩進去。她在邊緣剎住腳步，切回槍形態，點了兩槍試探。
車前子在空中一個小Z抖，身體輕巧地晃了兩下，躲開了彈道，然後反手丟了一個熔岩燒瓶——不是直接砸她，而是精準地封住了她往前突進的路線。
燒瓶炸開，地面上一片焦黑色的熔岩區域噼里啪啦地冒著火星，踩上去就是禁錮加減速，寸步難行。
【太穩了這人】
【每一個技能都精準】
【不空放不浪費藍】
【磨王名不虛傳】
江宛咬了咬嘴唇。她承認，這種打法確實讓人有點煩躁，像是被一張細密的網慢慢罩住，越掙扎越緊。
但這種煩躁不會讓她亂打。
她的打法本身就是建立在對能量的極致控制上的——能用一分力解決的問題絕不用兩分，能走半步的位移絕不多走一步。精打細算，分毫必爭。
這種「摳門」的打法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會被詬病太保守、太磨嘰，但在她手裡，這就是她的節奏，是她的呼吸。
而她手裡的銀武，就是為這種節奏量身打造的。
素白凝玉安靜地躺在角色腰間，江宛的手指很快的在鍵盤上動了起來。
每一次能量分配都被優化到了極致，每一個無效損耗都被清零，每一分輸出都用在了刀刃上。
她可沒空跟他慢慢拉扯。
江宛突然變向，身影猛地一折，從熔岩燒瓶的邊緣擦了過去，幾乎是貼著火焰掠過的。
借著銀武提供的極致能效，在能量條幾乎看不到波動的情況下，她連續切換了兩次形態——劍形態突進，短刀形態貼身，中間沒有一絲卡頓，流暢得像是在水裡游。
車前子明顯沒料到這個速度。
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掃把旋轉想要擊飛，同時斗篷一抖準備閃避——但江宛比他快了一線。
就那麼一線。
她在那個幾乎不可能插入的狹小縫隙里切出了短刀的突刺形態，素白短柄無聲地遞出，一絲碧色流光划過的瞬間，刀尖已經貼上了魔道學者的要害判定區。
比掃把擊飛快了一步。
車前子的角色僵住了，然後倒了下去。
PK結束。
從開局到結束，總共不到兩分鐘。
車前子的「穩」在江宛的「快」面前，根本沒來得及展開。他的控場鏈需要時間鋪墊，但江宛從開始就沒有想給他這個時間。
【漂亮】
【臥槽！這把太帥了！】
【好快啊！】
【6翻了啊！】
【第一把就這麼猛】
【磨王還沒開始磨就沒了】
【春江這個突臉速度太誇張了】
江宛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手指。說實話，這一把打得不算累，但也不太舒服——這種追求穩定的對手很難抓破綻，像是跟一面牆打架，打不疼他，但也憋得慌。
她正準備說「謝謝指教」然後撤了，去找個不那麼磨人的對手放鬆一下，對面卻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春江。」
車前子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語氣還是那副正經的樣子，但語速比之前快了一點。
江宛的手指頓了一下：「嗯？」
「麻煩跟王隊溝通一下。」
江宛愣了一下。
……跟王隊溝通？溝通什麼？
她一頭霧水，正準備開口問，直播間突然傳來一連串的特效音：
【？？？？？】
【臥槽！】
【老闆來了？】
【牛批啊10連擊！】
【我靠，連著刷的】
【一個兩個三個……別停啊】
【十個？！】
【臥槽十個嘉年華】
【哪位老闆這麼大氣】
【臥槽！咋是他？！？】
【？！？！是本人？】
江宛也看到了屏幕上的禮物提示。嘉年華的特效一個接一個地炸開，金光閃閃地鋪了滿屏，晃得她眼睛都快花了。她趕緊坐直了身體，聲音拔高了半度：「感謝老闆的嘉年華——感謝……天南星？」
她念出這個ID的瞬間，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轉了過來。
天南星。
微草的那個？
然後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競技場對面站著的車前子——車前子。
她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什麼？天南星？！」
江宛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就看到天南星的飄屏。
【嗯，是我。】
【春江老師，麻煩看下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