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摘眼鏡了。「
天雲在解說台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的控制力比前幾場差了一截。
她今天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盤在腦後，領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顆。她的右手搭在話筒支架上，手指的力道比需要的重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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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上的畫面是TS比賽席的特寫。
暖陽坐在位置上，他的手伸向手機支架旁邊的桌面，把那副黑框眼鏡拿起來，折了一下鏡腿，放在鍵盤和手機之間的空隙里。
沒戴眼鏡的暖陽。
他的臉在比賽席的燈光下比平時清楚了很多，顴骨的輪廓，下頜線的走向，眼窩的深淺，全部從鏡框後面走出來了。他的眼睛不大，眼型偏窄，眼尾略微往下走，正常狀態下藏在鏡片後面看不太出來，現在露出來了，那雙眼睛的顏色在燈光下偏深，深到看不清楚瞳孔和虹膜的邊界。
冷的。
不是面無表情那種冷，是有溫度但溫度低於零度的那種。
彈幕在這一秒炸開。
「暖陽摘眼鏡了，這是要拼命的節奏。「
「推眼鏡等於有人要死，摘眼鏡等於什麼？「
「暖陽不戴眼鏡好帥，但這個眼神好嚇人。「
「AG小心了，這人認真了。「
居李在旁邊接話，「暖陽在整個世冠期間一直佩戴眼鏡上場，今天第六場，背水一戰的情況下，他選擇摘掉了眼鏡。不清楚這是出於什麼考慮，是視野更清晰還是心理上的某種儀式感。「
天雲沒有接居李的話。
她在心裡想了一件事。
暖陽摘眼鏡意味著他把自己和這場比賽之間最後一層隔閡拿掉了。鏡片是一個過濾器，把外界的信息經過一道折射之後再送進視網膜。摘掉之後是直接的，原始的，沒有緩衝的。
她把這個想法壓下去，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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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的比賽席。
江詞坐在位置上，手機支架調好了，耳機戴著。他從屏幕的角度能看到對面TS比賽席上暖陽的側臉，距離遠，看不清表情，但他看到了暖陽把眼鏡放在桌上的動作。
他注意到了。
沒有說話，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
BP結束了。
AG選了上官婉兒中路。他的英雄。
小冬的裴擒虎在打野位。
月光在耳麥里說了最後一句，「穩就行。「
江詞的教練之眼在這一刻把小冬的數值刷新了一次。
小冬，壓力值：65。
比第五場開局的62高了三分。三分不多，在可控範圍內，但方向是往上走的。
他在心裡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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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
小冬的裴擒虎出門買了追擊刀鋒，往藍buff方向走。
走到藍buff門口，停了零點二秒，確認安全，走進去，開始清。
暖陽的露娜沒有去藍buff。
他出門之後走的路線和任何一場常規比賽都不一樣。
不是先清自家藍buff，不是先清紅buff，不是走河道側翼的入侵路線。
他走的是一條直線。
從TS藍buff區域出發，穿過中路河道，直插AG的紅buff區域。
沒有拐彎，沒有繞路，沒有蹲草叢探視野。
直線。
他的露娜一級點的一技能弧月斬，三段弧形斬擊，可以清野也可以在遭遇戰中輸出。
他不打算清野。
他打算在AG紅buff區域正面遭遇小冬的裴擒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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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冬的裴擒虎清完藍buff，往紅buff方向走。
走位路線是他慣用的弧線，繞著野區外沿，經過每個草叢邊沿時停零點二秒確認安全。
他到達紅buff區域的時候，紅buff剛刷新。
他把虎形態的一技能對著紅buff起手，爪子拍在紅buff身上，傷害開始跳數字。
第一下普攻落地。
第二下普攻落地。
第三下普攻。
拇指按在屏幕上的力道正常，方向正常，節奏正常。
第三下普攻落地的瞬間，他的屏幕後方出現了一道弧光。
銀白色的月弧。
從他的正後方划過來，帶著露娜技能特有的清冷軌跡，弧線的末端精準地掃過裴擒虎的背部。
一技能第一段命中。
小冬的手指反射性地按向閃現。
裴擒虎的閃現在屏幕上激活，位移方向往紅buff區域的出口拉，拉開了大約兩個身位的距離。
暖陽的預判比閃現更快。
露娜的一技能第二段弧月斬在小冬閃現的零點一秒後出手，弧線的落點不在裴擒虎當前的位置，在裴擒虎閃現之後的落點位置。
命中。
標記生效。
月光拋射的被動刷新了。
暖陽的手指在屏幕上推出大招，月光拋射飛出去，弧線精準落在標記目標身上，被動重置，一技能第三段弧月斬無縫銜接。
三段月弧。
加一次大招月光拋射。
加被動強化普攻。
裴擒虎的血量在三秒內從滿血跌到零。
系統提示音響起。
「First Bl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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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冬的手機屏幕變灰。
復活倒計時的數字在往下跳。
他的手停在手機屏幕上方，十根手指懸著，沒有放下去，也沒有收回來。
停了三秒。
三秒在比賽里算長的。
教練之眼在江詞的感知里刷新了一次數值。
小冬：93。
93。
距離崩潰臨界的100隻剩七分。
江詞的手從自己手機屏幕上抬起來半厘米，他的嘴唇動了。
語音頻道里傳出他的聲音。
不是前幾場那種簡潔的指令風格，也不是第四場那種溫和的引導語氣。
是一種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平穩。
平到幾乎沒有情緒的起伏，像深水下面的石頭，不會被任何波浪帶動。
「小冬，聽我說。深呼吸。「
小冬的手指在懸著的位置頓了一下。
江詞繼續說。
「他剛才用的連招有破綻。第三段月弧結束之後有零點四秒的空檔，月光拋射在那個空檔之前出手才能銜接上，走位方向往他月弧收尾的反方向拉就能躲開。你記住這個。「
小冬的呼吸在耳機里傳來一個很短的變化，從快變慢了半拍。
教練之眼的數值在五秒之內從93降到了78。
78。
還在高壓區間，但不再是崩潰臨界。
小冬的手指落回手機屏幕上，他把復活倒計時盯了兩秒，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咬。
他記住了那個數字。
零點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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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台上。
天雲把首殺的回放看完了。
她在心裡把暖陽的連招拆了一遍。露娜一級出門不清野，直線穿越河道，在AG紅buff區域正面遭遇。這個路線選擇在KPL的所有比賽數據里沒有任何先例。
沒有選手在職業賽場上用露娜跳過自己的藍buff直接去對面紅區正面硬剛對方打野。
因為這麼做的風險極高。如果對面打野不在紅區，或者對面中路提前支援，露娜在敵方野區的處境就是送人頭。
暖陽賭了。
他賭小冬會在紅區。
他賭中了。
天雲在解說台上把這個信息處理完之後開口，「暖陽的露娜在開局階段放棄了自家藍buff，直線穿越河道到AG紅區完成了對小冬裴擒虎的首殺。這個開局路線在職業賽場上幾乎沒有先例，風險極高，但暖陽精準預判了小冬的清野節奏和到達紅區的時間。「
她說完之後在心裡加了一句話。
沒有說出來。
她在想，暖陽今天不是在打比賽，是在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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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區。
琪琪的應援棒在手裡握著，沒有舉。
她看到小冬被首殺的時候，手指在應援棒上收緊了一下，塑料的棒身在她的手心裡壓出了一道淺痕。
小鹿在旁邊把手擱在琪琪的手臂上，沒有說話，就是擱著。
靈兒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白色衛衣的帽子垂在後背。她看到小冬被殺的回放時，手指在膝蓋上的布料上劃了一下，指甲蹭過棉布的紋路，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在心裡想了一件事。
暖陽昨晚做了什麼。
她不知道暖陽昨晚在黑暗裡坐了多久，看了多少遍錄像，寫了多少行字。她只知道一件事，暖陽今天摘了眼鏡。一個從來不在賽場上摘眼鏡的人，今天摘了。
這意味著他把自己逼到了一個不留退路的位置上。
和江詞一樣。
兩個不留退路的人站在決賽場上。
這場比賽會很難看。
不是技術上難看，是心理上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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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的比賽席。
江詞把手機屏幕上的操作調整了一下，上官婉兒在中路推了一波兵。
他在語音里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簡潔風格。
「小冬，出來之後別去紅區了，走河道下方繞到我這邊來。「
教練之眼的數值穩定在76。
小冬的復活倒計時還剩八秒。
暖陽的露娜在拿到首殺之後退回了TS的野區，補了藍buff，升到了三級。
三級的露娜有了大招月光拋射，月下無限連正式解鎖。
AG一級的裴擒虎要面對三級的露娜。
等級差兩級。
經濟差一個人頭加藍buff的經驗和金幣。
這個差距在比賽的前五分鐘裡會持續擴大。
江詞知道。
他看了一眼小地圖上暖陽露娜的最後出現位置，在TS藍buff區域，然後消失在迷霧裡了。
他不知道暖陽下一步會去哪裡。
他只知道一件事。
暖陽今天的打法和前五場完全不同。
前五場的暖陽是數據型的，每一步都有邏輯可循，可以被推演和預判。
今天的暖陽摘了眼鏡。
他不再是那個用數據建模的人了。
他變成了一個用本能打仗的人。
這種轉變讓江詞在心裡的某個位置感受到了一種很微小的溫度變化。
不是緊張。
是重視。
比第一場那個「必須贏的感覺「更重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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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比賽席上。
暖陽的露娜清完藍buff之後站在TS野區的邊沿。
他從桌面上拿起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後面的眼睛和剛才沒戴時一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