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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六章:凌晨的窗台,冰袋的倒計時

  "第一局的姜子牙,是你故意的吧。"

  房間的窗戶是推開的,八月上海的夜風從窗口湧進來,帶著樓下街道夜市油煙混著海風的那種潮熱氣息。窗簾被風吹起來,飄了一下,貼上玻璃又落回去。

  靈兒坐在窗台上,背對房間,面對窗外的城市燈火。

  她今晚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裙,裙擺在風裡往一側飄了半個身位,鎖骨以下的線條在城市燈火的逆光里模糊成一個柔軟的輪廓。她的頭髮散著,發尾垂在肩膀兩側,順著肩膀的弧度往下落,發梢在風裡微微飄起,又落下。

  她沒有轉頭。

  江詞站在玄關,手裡拎著隊服外套,門在他身後合上,鎖舌咔嗒一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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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玄關站了幾秒,把外套扔在沙發上,走向窗台的方向。

  靈兒說出那句話是在他走到離她兩步遠的時候。

  他的腳步停住。

  他在心裡想了一下,這個人坐在那裡,背對著他,就說出了這句話。

  G1的姜子牙。

  七月十八號那天,在後台通道他跟月光說"下一局我來"之前,月光復盤會上沒有人知道他在BP前已經查過暖陽近三年的比賽錄像,也沒有人知道他看出了暖陽的打野入侵路線有一個不變的習慣,那就是第一局永遠走常規入侵路線,因為第一局是數據採集局。

  暖陽也在偵察他。

  他不想把自己的完整底牌擺在第一局,所以他選了一個"看起來很合理但實際上在暖陽的最優解面前屬於弱勢英雄"的選擇,用一局失敗的代價換取暖陽在G1中全部暴露入侵習慣。

  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

  連月光都不知道完整的邏輯。

  靈兒轉過頭,城市的燈火從她背後穿透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出來,下頜線、頸線,柔和。

  她的眼睛看著他,平靜,沒有問句上挑的那種不確定,是一種篤定的平靜。

  "暖陽第一局的入侵路線太穩了,穩到不像在打世冠,更像在做戰術偵察。你用姜子牙給了他一個完整的樣本,讓他以為他讀透了你的思路。G2你換干將,他的所有準備打了水漂。"

  她說完,把頭轉回去,看向窗外。

  風把她的發尾往右吹,在城市燈光里細細的一條線。

  江詞走過去,兩手撐在她兩側的窗台大理石上,身體往前傾。大理石的觸感是涼的,硬的,和他手掌的溫度形成的溫差往上傳。他的位置在她身後,近到能聞到她發尾的氣息,沐浴露的柑橘味,清淡,但很近。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不是問句,更像是自言自語。

  靈兒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城市的遠處有車鳴聲,低沉的,斷斷續續,混在風裡一起進來。

  她的頭靠上了他的肩窩,力道很輕,像是試探,也像是確認。

  發頂的溫度傳到他的肩膀和頸側,他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燈火還亮著,樓下的夜市還有人聲,整座城市不打算安靜。

  但這個窗台上的兩平米是另一種溫度。

  靈兒的睡裙下擺被風吹起了一個角,貼上大理石窗台的邊沿又落下去,腳踝露在睡裙外面,細的,在城市燈光里有一道淡淡的光在腳背上跳。

  她沒有動。

  江詞的拇指在大理石窗台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規律,只是在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靈兒開口,聲音低,但清楚。

  "G3他們會針對你的布劍習慣。"

  "我知道。"

  "那G3你選什麼。"

  "還沒想好。"

  她沒有繼續問。他也沒有解釋。

  風吹進來,把窗簾推起來,又落下去,柔絲的聲音在安靜里很清楚。

  ---

  凌晨一點。

  江詞把靈兒送回去是在將近午夜,她在他房間待的時間比他預計的長。

  她走的時候沒有說晚安,只是從他的手腕處把備用房卡抽出來,放到他手裡,然後拉開門,出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他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把手機屏幕點開看了一眼,凌晨十二點五十分。

  他有點渴。

  房間的小冰箱裡有水,但他打開看了一眼,空的。昨天的服務生忘記補了。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出去買水。

  酒店的每個樓層都有自動販賣機,但他住的是十六樓,走廊里沒有,最近的在一樓大堂右側的走廊里。他坐電梯下去,電梯的鏡面里他的形象是疲倦的,眼睛下面有一點淡淡的痕跡,不太明顯,但存在。

  一樓大堂的燈比走廊里暗一些,落地大窗外是酒店的入口廣場,夜裡沒有車,廣場的路燈把石板地面照成偏黃的顏色。

  大堂右側靠牆的位置放著一架立式鋼琴,這架琴在整個世冠期間一直在那裡,白天有演奏者彈奏,是酒店的陳設之一,晚上通常沒有人動它。

  但凌晨一點,有人坐在琴凳上。

  江詞買完水,從販賣機那邊往回走,經過大堂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演奏,是彈奏,力度很輕,像是在摸索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旋律線是完整的,但力道壓得很低,仿佛不想被人聽見。

  《平凡天使》。

  江詞在大堂邊沿的位置停下來,靠在鋼琴側面的一根裝飾柱上,把水瓶握在手裡。

  琴凳上的人頭上戴著一頂黑色漁夫帽,帽檐壓得很低,壓到眉骨下方,帽子下面散出來一點頭髮,黑的,發尾在衣領上。她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寬鬆的,領子往兩側開,露出鎖骨上方的一段頸線,腳上踩著拖鞋,兩隻腳並排搭在踏板上。

  她專注在琴鍵上,手指的力道隨著旋律的進行在細微地變化,到了副歌進入的位置,力度突然往上加了一層,不是猛地加,是那種從很底層的地方往上推的重量感,整個和聲結構在這個位置變得厚了一截。

  江詞的視線落在她的手指和腳踝上停了兩秒,腳踝從浴袍的下擺露出來,搭在踏板上,左腳輕輕踩著延音踏板,踝骨的線條在燈光下有一段影。

  她彈到副歌結束之後把手從琴鍵上抬起來,兩手搭在膝蓋上,帽檐下面沒有動靜,她停著,像是在聽剛才那段旋律的餘音消散。

  大堂的空氣是冷的,空調在深夜開得比白天低,江詞手裡水瓶的瓶身上凝出一層水霧。

  "大半夜不睡覺彈琴。"

  他的聲音在大堂里傳出去,因為大堂的空間夠高夠空,聲音散得開,但聽起來不大。

  戴著漁夫帽的人轉過頭,帽檐隨著動作往上動了一點,露出眼睛,看到是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鄧紫棋把一隻腳從踏板上收回來,轉過來面對他,兩手還搭在膝蓋上,漁夫帽沒有摘。

  她今天話少,比平時話少,在AG的通道里遇到她的時候她在低頭看手機,也是那頂漁夫帽。

  她的聲音和平時台上說話時不一樣,這個時候沒有麥克風,沒有場館,就是在大堂里,聲音比較小,但嗓音的質感非常清楚。

  "睡不著,下來玩一會兒。"

  江詞從裝飾柱那裡走過去,在鋼琴旁邊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不是緊挨著琴凳,離她有兩步的距離。他把水瓶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靠著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

  "剛才那首是什麼來著。"

  他是知道的,但他在想她會怎麼回答。

  鄧紫棋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一根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面的眼睛有點什麼,不是解釋,是確認他在明知故問。

  "《平凡天使》。"

  "你的。"

  "我的。"

  江詞把眼睛閉上,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的木質邊沿上。

  "再彈一遍。"

  鄧紫棋看了他兩秒,轉回去,兩隻手放回琴鍵上,力道這次比剛才更低,低到像是專門彈給一個人聽的。

  旋律從第一個音節開始,主歌的部分力道是壓的,到副歌入口,她的手指用了同樣的那種從底層往上推的重量,整個和聲在大堂的高空間裡散開,沒有迴響,只有擴散。

  江詞靠著椅背,閉著眼,一動不動。

  腳踝伸在前面,運動鞋的鞋底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沒有聲音。

  鄧紫棋彈完副歌,把雙手抬起來,旋律到這裡停住。

  她偏過頭,看著他,帽檐壓著,只露出眼睛和鼻樑。

  "怎麼樣。"

  江詞睜開眼,視線從天花板的方向落下來,看向她。

  "明天贏了,你給我唱完整版。"

  鄧紫棋把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個音,按完立刻抬起來,那個音在大堂里消散得很快。

  "贏不了呢。"

  她的聲音不算小,但有一种放低了說話時的那種質感,像是在試探他會怎麼接。

  江詞站起來,把水瓶從茶几上拿起來,捏開瓶蓋,喝了一口。

  "沒有這個選項。"

  他把瓶蓋擰上,往電梯方向走,步子不快,背對著她。

  鄧紫棋坐在琴凳上,轉過去看他的背影,漁夫帽帽檐下面的眼神停了兩秒。

  她把手搭回琴鍵上,低頭,小聲地把那段副歌繼續往後彈,但力道壓得更低了,低到站在五步外都幾乎聽不見。

  ---

  十六樓走廊。

  江詞從電梯走出來,走廊的燈在深夜開著一排間隔的節能燈,黃色的,光線不亮,每走幾步就有一段相對暗的區域。

  他走過自己房間的位置,往裡走了兩個門,停下來。

  初晨的房間在走廊里數第三個。

  門縫下面透著燈光,偏黃的,亮著。

  凌晨一點二十分。

  江詞站在那裡,大理石走廊里的空調聲嗡嗡的,很均勻。他在門縫的燈光前站了幾秒,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輕的,擠壓的聲音,規律的,像是某種軟質的東西被緩緩施壓和釋放,間隔大概三四秒一次。

  冰袋。

  冰袋在被人按壓著,放在某個位置上,反覆擠壓,讓冰涼的溫度滲透進皮膚。

  江詞盯著門縫下面的那道黃光,站了不到五秒,把水瓶握緊,轉身往回走。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把鑰匙卡貼上感應區,門鎖綠燈亮了一下,他推門進去。

  走廊里安靜了,只剩節能燈的微弱嗡嗡聲。

  還有門縫下面透出來的那道光,沒有熄。

  冰袋被擠壓的聲音,從門縫下面透出來,像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