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室的窗簾是拉著的。
外面的陽光把窗簾邊沿壓出一道細亮的線，屋子裡主光源是正上方的白日光燈管，冷且均勻，把訓練室里每一台屏幕的藍光都照得不那麼顯眼，整個空間處於一種被刻意隔絕在時間感之外的靜態里。
大屏幕占據了整面主牆，月光站在側面，遙控器按著，播放進度條停在第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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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這裡。「他把雷射筆點在屏幕上，那個紅點落在地圖右下角的野區入口，「花海這一局的反野路線，他三分鐘出現在這個位置，不是隨機的，他提前知道對面打野會從這個方向過來。「
屏幕里的畫面往前進了三秒，花海的盤古果然出現在那個位置，把對面的打野堵在草叢出口，野區控制權直接易手。
「eStar在金教練入隊之前，「月光把雷射筆放在桌上，「花海的反野成功率在KPL里排中位數以下，入隊之後，最近七場比賽，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三。這不是花海狀態變好了，是有人在幫他算路線。「
一諾把手裡的薯片袋捏了一下，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沒了，把袋子翻個面壓在桌上，「詞哥一個人就夠了，什麼分析師都沒用，來一個算一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特別在意語氣，就是嚼完東西自然順出來的一句，薯片的氣味在這個密閉空間裡飄著，帶著一點咸腥，讓這個研究敵情的備戰會顯出一點漫不經心的質感。
初晨在他旁邊，手裡剝著香蕉，皮往桌上一放，咬了一口，咀嚼，沒參與討論。
月光把下一段錄像切出來，「這是eStar對陣DYG的那場，DYG上賽季一直用固定起手路線，有人把這個數據整理成模型，eStar在第三分鐘精準卡住了暖陽的反藍時間。「
六點六把能量飲料放在桌上，靠到椅背，「這個金教練，在韓國什麼來頭。「
月光翻了一下手邊的資料，「LCK某隊的數據分析組出來的，具體哪支隊沒公開，但他來之前，那支隊伍的打野入侵成功率連續三個賽季排聯賽前三。「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
那種安靜不是輕鬆的，是大家都在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轉一圈再看能不能接上自己的判斷，六點六把手抵著下頜，愛思在旁邊低頭看桌面，一諾把壓扁的薯片袋重新展開疊成一個小方塊。
江詞沒有動。
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面，手機里打開的是他私下整理的一個文件夾，裡面存著金教練入隊前後eStar的比賽數據，他昨晚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整理，把每場比賽前三分鐘的打野路線截圖按時間排好，對比了金教練入隊前後的模式變化。
他得出的結論只有一條。
金教練不是在判斷對手會做什麼，他是在把所有可能性建成模型，然後按概率排序，把最高概率的那條路卡死。
這種方法有一個根本性的缺陷，它只能處理已經存在於數據里的信息，對於從來沒出現過的操作路線，模型是盲的。
月光把雷射筆重新拿起來，「好，最後給大家看一個東西。「
他切了一個新窗口，是視頻連結，時間戳是昨天，eStar賽前的媒體採訪。
屏幕里出現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四十歲不到，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第一顆扣子開著，坐姿很正。他的中文帶著一點韓國口音，但夠清楚，說話的語速比正常人慢一檔，每一句話之間都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像在確認每個字都落在了他想放置的位置上。
記者問他這次針對AG的備戰思路，他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說，「AG超玩會這支戰隊，核心輸出在中路，中路選手的英雄偏好和技能釋放習慣已經被我們完整建模，我們找到了他們最明顯的一處薄弱點，我有信心，在比賽里完整執行這個方案。「
停頓。
記者追問是什麼薄弱點，他輕輕笑了一下，說，「這是商業秘密。「
畫面在這裡停住，月光把遙控器放回桌上，「這段採訪昨晚在圈內傳開了，有人轉到微博，到現在熱度還沒退，評論區基本上分成兩派，一派覺得金教練是在打信息戰，一派覺得他確實有底氣。「
一諾把疊好的薯片袋往桌面一拍，「嘴上說找到弱點的人，十個有九個是在漲聲勢。「
愛思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很低，「那剩下一個呢。「
一諾把嘴閉上了，這次沒有立刻往下說。
江詞在這段對話結束之後，把手機拿起來，手指在側面的音量鍵上敲了三下，沒有打開任何應用，就是敲了三下，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依然亮著。
月光看了他一眼，「詞哥有什麼想法。「
「沒有。「
「那金教練說的弱點——「
「他說找到了，「江詞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往月光那邊抬了一下，「說找到和真的找到，是兩件事。「
他沒有繼續講下去，那句話在他停住的位置畫了一個不需要補充的句號。
月光把白板上的內容重新整理，開始進入針對MTG的戰術分析階段。
訓練室右側靠牆的位置有一條板凳，板凳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在月光開始講的時候就已經在那裡，沒有參與任何討論，也沒有人主動引導他加入，他只是坐在那裡，兩手放在膝蓋上，背直著，眼睛跟著屏幕走。
小冬，AG二隊提拔上來的替補打野，比正式席位的所有人都小几歲，進一隊不到兩周，還沒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里，在訓練室里的存在感約等於牆上那排掛鉤，有他在，但不需要專門注意。
他在看初晨。
初晨剝完香蕉之後，把皮折了兩折壓在桌角，右手搭在桌沿，那隻手的拇指在桌沿下方，來回揉了兩下手腕內側，動作很小，持續不到三秒，隨後手重新平放在桌上。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
月光在講MTG的中野聯動，一諾在找新的零食，六點六在補充能量飲料，愛思在記筆記，江詞在看屏幕。
小冬的眼睛從初晨的右手上移開，又移回來，停了一拍，最終落回屏幕上，但他嘴角輕輕抿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壓進去，沒有說出來。
系統提示在那一刻在江詞的視野角落浮現，他沒有立刻打開，等月光把當前這一段講完，低頭，點開面板。
【世冠·半決賽征途·激活】
主任務：贏得半決賽。獎勵：五百萬現金，領袖光環升級。
支線任務：在某一局中使用近三十天勝率最低的法師英雄獲勝。獎勵：一百萬現金。
他把面板關掉，把手機屏幕點滅。
近三十天勝率最低的法師英雄。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條件過了一遍，把當前版本的法師列表掃了一圈，在某一個名字上停了兩秒，沒有表情的變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月光講到了MTG楓葉的英雄池，「楓葉這個賽季主要用冰控法師體系，他的英雄池向來比較穩健，不會貿然拿冷門，這意味著BP階段他更容易被針對性封鎖，但代價是我們自己的BP也會更複雜，因為他的被動讀法很強，錯誤的時機選擇會被他精準利用。「
「詞哥，「初晨開口，聲音沒有特別的情緒，「這局你是中路還是打野。「
江詞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中路。「
「那我打野。「
這個對話里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量，兩個人說完，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
板凳上的小冬把視線從初晨身上收回來，低下頭，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沒有方向，就是那個動作，然後收住。
訓練室里的白光一直是冷的，窗簾邊緣那道細亮的線隨著時間往前偏了一點角度，把沿著地板延伸的那條光痕拉長，沒有人注意到。
會議在中午之前散掉，月光交代了下午的訓練安排，大家陸續站起來活動，一諾去找自動售貨機，六點六把空能量飲料罐丟進垃圾桶發出一聲響，愛思把筆記本合上夾在手裡往外走。
初晨站起來，右手扶了一下椅背，姿勢看起來很自然，但那個扶的動作持續了比離開椅子的過程稍微長了一點的時間，然後放開，走出去。
江詞在所有人之後起身，把手機裝進口袋，把椅子推回去，往門口走，路過那條板凳的時候，側過臉，看了小冬一眼。
小冬一直在看初晨走出去的方向，沒有察覺到這個視線，直到江詞已經走出去兩步，才後知後覺地轉過頭，對上空氣。
走廊里，江詞把手插進口袋，步子沒有停，沒有往任何方向多看，手機里金教練的採訪畫面還存在圖冊里，他沒有刪。
他在想那個數據模型的盲點，以及他下午要對著系統面板把那個支線任務的條件推算一遍，確認近三十天勝率最低的法師英雄是哪一個，然後在BP階段之前把對應的技能連招在腦子裡重新走一遍。
他走到訓練區，把椅子拉出來坐下，手機屏幕點開，進入訓練模式，開始跑圖。
窗簾遮住了外面的風，屋子裡的白光繼續均勻地照著每一台屏幕，時間在這裡被隔絕得很乾淨，聽不見外面的任何聲音。
他把手機放在支架上，穩住，手指落在屏幕上，開始操作，第一個技能落點，第二個技能接續，第三個技能收口。
他在練一個英雄，這個英雄的大招按照金教練的數據模型邏輯，屬於釋放前搖較長、容易被預判的那一類，但前提是對手能判斷出他的蓄力位置，而那個位置，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比賽錄像里用過的站位。
數據模型的邊界，就是他今晚要去的地方。
傍晚出發前，他在手機備忘錄里加了一行字，沒有標註時間，只有內容：你們的數據再漂亮，也算不出我下一秒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