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嗓音低啞,手指順著她的顴骨緩緩推開藥膏,動作放得極輕,掌心帶著乾燥的高溫。
宋泠伊抬起眼皮,落進他黑沉沉的瞳仁里。
車內的暖風吹拂著兩人的髮絲,她能聞到他衣領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雜著方才在破磚窯里沾染上的硝煙味。
「剛才徐彪拿槍指著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晏斯年擦拭藥膏的指腹滑到她的嘴角,指甲邊緣輕輕蹭過破損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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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伊抿了抿嘴角,嘗到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在想怎麼把那幅冷枚的畫塞進他喉嚨里。」
晏斯年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喉結輕輕滾動,眸色沉得化不開。
「瘋子。」
他低罵了一聲,指尖卻順著她的下頜線一路滑到頸側,在大動脈跳動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皮肉下的脈搏跳得平穩而有力,那是他五年前用八百毫升血換回來的跳動。
宋泠伊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反扣住他的五指:「晏斯年,如果當年死在車裡的人是我,你會怎麼樣?」
晏斯年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抓著,長指順勢穿進她的指縫,兩手十指扣在一處,掌心的熱度彼此傳遞。
「不會有這種可能。」
男人的聲音極平,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篤定:「閻王爺收不走你,因為我不准。」
車子在公墓側門的林蔭道停下。
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吹得松柏樹冠沙沙作響。
陳越安排的四名專業開掘技工已經等在側門,手裡提著工兵鏟、水平儀與小型起重液壓杆,身上穿著沒有標識的深灰色工服。
幾人踩著青石台階上山。
許瑤的墓地在公墓半山腰的一處向陽台地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在清晨的寒露中泛著幽光,碑上刻著「慈母許瑤之墓」,落款只有宋泠伊一人的名字。
宋泠伊走上前,抬手撫過墓碑頂端冰涼的石料。
目光落在墓碑基座的一角時,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基座下方的特種密封水泥上,橫著一道兩指寬的崩口,邊緣有被重型扁頭撬棍刮擦過的白痕,水泥縫隙里甚至還塞著幾根已經風化的黑色膠皮碎屑。
「霍霆沒撒謊。」
晏斯年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摸過那道劃痕:「確實有人動過這塊底座,但這裡的石棺用的是防盜銷釘結構,沒有液壓千斤頂和原裝吊具,生撬只會把裡面的石室徹底震塌。」
他站起身,朝後方的技術工擺了下手:「開。」
兩名技工迅速上前,用特製的無聲液壓杆頂住基座受力點,隨著電機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厚重的大理石蓋板被寸寸頂起,露出了下方乾燥的暗室。
裡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防潮炭包,正中央擺著許瑤的青白玉骨灰罈。
在骨灰罈正下方的凹槽里,並沒有普通的石質墊板,而是平放著一個約莫公文包大小的啞光精鋼密碼箱。
箱體四角包著耐磨的矽膠條,表面沒有任何商標,只有中間嵌著一塊六位數的機械滾輪轉盤。
技工小心翼翼地將骨灰罈移到一旁的黃綢布上,合力將那個足有三十公斤重的精鋼箱子抬了出來,放在墓前的石階上。
箱體在潮濕的空氣里凝出一層細密的白霧。
宋泠伊單膝著地跪在石階前,大衣下擺拖在泥土裡,她卻渾然不覺。
她的手指覆上冰冷的機械滾輪,指尖由於用力而微微泛白。
「許阿姨生前最在意的數字是什麼?」晏斯年站在她身側,高大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內,擋住了山道上灌過來的冷風。
「不是公曆,我媽從不過公曆。」
宋泠伊吐出一口氣,腦海里閃過小時候母親坐在梳妝檯前,用毛筆在老黃曆上畫紅圈的模樣。
五月十三。
農曆五月十三,是許瑤的生辰,也是宋朝偉從來記不住、甚至在這一天藉口公司開會去陪蘇晴的日子。
咔噠。
宋泠伊撥動滾輪,數字定格在【051300】。
沒有反應。
她的心沉了半分,視線掃過箱體邊緣細小的機械鎖舌,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在病房裡拉著她的手,反覆念叨過的一句話:「泠泠,媽媽走後,你就是許家唯一的血脈了。」
宋泠伊咬住下唇,手指重新搭上滾輪,將後三位數字依次往上撥。
【051324】。
農曆五月十三,加上她自己的出生年份尾數二十四。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機括彈開聲在死寂的陵園裡炸響。
精鋼箱蓋受彈簧驅動,緩緩向上掀開,露出了裡面的防震氣泡棉。
氣泡棉下,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厚達三寸的羊皮紙帳冊,紙張邊緣雖然泛黃,但由於防潮措施極為周全,字跡沒有半點暈染。
最上方放著一支已經乾涸的萬寶龍老款鋼筆,筆桿上刻著小小的「瑤」字。
宋泠伊伸手抽出最上方的那本硬皮帳冊。
翻開第一頁,抬頭赫然印著一行法文字樣:【遠東資本離岸帳戶資金流轉總覽】。
從八年前開始,宋氏集團每一次以「傳統工藝非遺出海」為名義申報的海外文化展,底下都跟著一筆數額驚人的境外資金往來。
幾百萬、上千萬的美元從海市的老碼頭打出去,經過開曼群島與瑞士的三道洗錢通道,最終全部換成乾淨的商業承兌匯票,流回了京城。
每一筆帳目的經手人欄里,都有許瑤用鉛筆畫下的微小問號。
宋泠伊的手指順著帳本一頁頁往後翻,紙頁劃破空氣,發出沙沙的聲響。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在【遠東資本信託基金終極受益人確認書】那一欄的陰影處,赫然蓋著兩枚朱紅色的私人印章。
左邊的名字,是霍霆。
而右邊那個用金粉描邊、蓋著家族信託專用鋼印的名字,工工整整,蒼勁有力——
晏宏伯。
兩枚印章下方,附帶著一份股權代持協議的複印件,協議末尾赫然寫著一行小字:
【若代持人許瑤發生意外身故,遠東資本旗下所有離岸帳戶資產,自動劃轉入盛恆信託二號基金,由晏宏伯全權受託管理。】
原來如此。
所有的迷霧在這一刻被徹底撕扯得粉碎。
不是什麼意外的車禍,也不是什麼商業競爭的報復。
從一開始,晏宏伯就把許瑤當成洗錢的替罪羊,而在許瑤察覺異樣試圖退出的那一刻,她的命,就已經在晏宏伯的信託清算清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