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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學射其歸

  章武元年秋,八月十四日。

  蜀郡,成都。

  斛石山位於成都縣北十五里處,山形奇特,遠觀似展翅翹首的鳳凰,據說這裡曾是古蜀王之女埋葬之地,因墓上所覆石鏡巨大如斛,便為人稱『斛石山』,又說孝順皇帝時期,張陵曾在此修五斗米道,所以才有此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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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千百年時光悠悠,山名來歷已不可考,只是近年來,蜀郡人又給這座山取了新的名字:學射山。

  只因漢太子劉禪率健兒學射於此。

  「太子如何了?」一行人騎馬匆匆趕至,當先一名文士身著玄色朝服,下馬後顧不得整理衣衫,便腳步不停來到草堂外捉住一人呵斥問道:「好端端的騎馬如何會摔下來?你們究竟是怎麼看顧的!」

  「來公息怒,此事是我等失職。當時殿下的青海驄走在小道上忽然受驚,殿下正引弓放箭,未有拉住韁繩,這才從馬背上摔下……」

  這人相貌堂堂,一派文士風度,身邊一眾人等似乎都以他為首:「只要太子無事,此事過後,我等皆願憑陛下和丞相處置。」

  來者正是太子家令、荊州人來敏,他向來是直言無忌,尤其是對方還拿出皇帝與丞相來壓他,讓他更是氣惱:「董休昭,你別想得那麼容易,太子若是有絲毫閃失,我等都不得善終!當初我見你秉心公亮,還特意向丞相薦舉你做太子洗馬,誰知你竟不讓人省心!」

  太子洗馬董允自知有錯,不敢抬頭辯駁。

  這時旁邊又上來兩人,身材頎長的是太子庶子費禕:「來公,眼下還是太子安危要緊,別的事留待以後再說不遲!」

  一邊樣貌柔順的則是太子庶子郭攸之,他也跟著附和打圓場:「是啊,來公,我等還是先進去探視再說吧。」

  來敏雖是荊楚大族出身,但在朝野向來就有『亂群』的名聲,當初若非尚書令劉巴一力舉薦,本就對他有看法的皇帝如何會讓他做太子家令?他心知自己早已被皇帝『不喜』,如今又出了這種事,作為太子家的總管,他難辭其咎。

  眾人隨即湧入草堂,只見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身著紗縠裨衣,頭裹紗巾,扶著頭從榻上坐起。

  一旁的醫者們倒退離場,來敏不放心這些隨侍醫官,又揮手讓跟隨著過來的太醫前往探視,見太子臉色除了蒼白了點後再無異常,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不過,來敏還是忍不住瞪了董允一眼,不是說從馬背上摔下來麼?頭又是怎麼回事?

  董允哪裡知道太子的頭本來只是一點擦傷,但這些醫官們為了表示用心,以防萬一特意多裹了幾層紗布,這才顯得傷勢嚴重。

  少年正眼神迷茫的打量著四周,流露出驚異的神色,同時又很警惕的收斂了目光,言語試探的問道:「這是哪裡?」

  眾人在看完太子一眼後便伏下了頭,沒有一個人留意到對方的異樣,只當是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

  董允膝行一步,拱手道:「稟殿下,這裡是殿下習練騎射時,特命人搭建的歇腳之處。草堂簡陋,不便休養,還請殿下登車入城,早回東宮為宜。」

  「東宮……」劉善似乎有很多話想問,他看著眼前這些陌生人,突然站了起來:「你們!你們……」

  他張口想問班長他們在哪裡,可他的話語沒能說完,視線突然僵住了。

  半空中,一隻骨節纖瘦的手懸在眼前,白皙的要命,這根本就不是他這兩年握馬韁、扣扳機磨出老繭的手!這是哪兒?究竟出了什麼事!

  耳邊傳來驚呼,劉善已經無暇搭理,莫名的悲憤攜著劇痛湧上,他眼前一黑,栽倒榻上,再次失去了意識。

  「殿下?殿下!」

  在昏迷的時候,劉善做了一個相當漫長的夢,在夢裡,他走馬觀花的回顧了這幅軀體短短十五年的人生,這幅軀體本來的名字叫『劉禪』,是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劉阿斗。

  即便劉善沒怎麼鑽研過歷史,也明白他現在所處的是什麼樣的一個時代。

  章武元年,季漢新立,皇帝劉備正率兵東征,意圖奪回荊州,為關羽復仇。

  這是一個雲譎波詭、三國鼎立的時代,而他卻毫無準備的來到這裡,就憑他的本事,一定會比歷史上的劉禪做得好麼?

  劉禪木著臉,自再度醒來後便獨自坐在殿內,醫官和宮人們也都仿佛習慣了他走神的樣子,服侍著他換好衣服、檢查傷勢,然後就留他一人靜處。

  這樣也好,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消化眼前的這一切。

  從西北的高原到一千多年前的古代,任何神智正常的人恐怕都會情緒極度波動、不敢相信,但劉禪前世的軍旅生涯磨礪了他的意志,不需要多看多想,他就能分辨出身邊這些人、這些物件的真假——沒有人會與他開這種玩笑!

  劉禪深深吸了口氣,把腦中那些繁雜的東西壓了下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去熟悉、接受這個新的身份。

  只是他有點疑惑,以前在論壇、史書記載中到沒聽過劉禪還有勤練騎射的一面,難道是遇到這次墜馬事件後,才因噎廢食、一改秉性,從此不習武事了?

  「殿下……」這時,有個怯怯的聲音在角落裡傳來,抬眼望去,竟是一名身形柔弱的侍女,看起來年紀不大。

  「怎麼了?」劉禪從記憶里認出來,眼前這人似乎是太子妃張娥身邊的侍女王汶。

  王汶立即惶恐的跪拜道:「太子妃已有兩日沒有進食了,奴婢怕出什麼事,所以才……」

  「兩天?」劉禪出於身體本能的站了起來,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為什麼現在才說?」

  前一句是出於這具身體原始本能的關心之語,後一句則是他現在的冷靜意識了:「怎麼偏偏是你過來稟報?其他人呢?」

  「太子妃只說是心思不寧,不願意叨擾殿下,勒令左右不得進言。」王汶似乎冒了很大的風險,壯起膽子說:「奴婢是實在擔心太子妃,故才違令……」

  說到這裡,劉禪也明白了,他知道太子妃張娥是張飛的女兒,眼下張飛死在了東征途中,她可能仍沉浸在悲痛之中無法自拔。

  「帶我……帶孤去看望太子妃。」劉禪不敢耽誤,當即跟著王汶趕往張娥的居處,內外宮人看到劉禪過來皆驚慌失措,顯然是沒有預料到太子會突然過來。

  劉禪斥退了眾人,獨自走向床簾邊。

  只見床榻上靜靜側躺著一個女人,渾身裹在一件輕透的素紗袍里,露出一張俏麗的鵝蛋臉,娟秀的眉緊蹙著,眼角還留有淚痕,膚如凝脂,唇若點朱,整個人看上去像精緻的玉人,她雙目微闔,似已熟睡。

  「你哭了。」劉禪看到女子眼角的淚痕,伸手摸去,卻見她身體一動,剛好躲開了。

  張娥不知道劉禪居然會過來,起身坐在榻上,口中說:「殿下怎麼……我沒事,我只是……」

  「是在為車騎將軍的事麼?」劉禪嘆了口氣,記憶告訴他,就在不久前,車騎將軍張飛才被范達等人殺死。

  可憐他尚未率兵出川,就身死道中,季漢再損一員大將:「死生皆有天命,身為兒女,哭一場也無可厚非。何況車騎將軍是我丈人,我也該為他一哭才是,但每想到不能為他親刃賊寇,縱哭又有何用?」

  「殿下……」張娥沒想到沉悶的太子會說出這樣貼心的話,一時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劉禪此刻的情緒也很複雜,他在出任務的途中摔落山崖,醒來後便來到一千多年前的陌生世界,誰又能懂他心裡的彷徨無計?

  同樣是失去親人,或許懷中的張娥此刻更能夠與他共情,能夠讓他藉此宣洩悲傷:「你放心,有我在,我會一直都在。」

  張娥不知道太子為何變得這樣悲傷,但他知道太子是在關心她,眼淚在眼眶中再也留不住,斷線珠子似的落了下來。

  兩個傷心的人就這樣緊緊擁抱著。

  「幸虧有隨行的霍弋他們在,要不然真不知該出什麼事!」從傷感中恢復過來的張娥知道劉禪頭上的傷後,捧著臉仔細瞧了又瞧,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兩人的關係因為剛才的互相慰藉而親密了不少:「回宮後可還宣了太醫?太醫令怎麼說?」

  「沒什麼事,就擦破了一點皮,塗抹些藥就好了。」劉禪輕描淡寫的說道。

  張娥仔細打量了下,輕輕吁了口氣:「好端端的馬如何就受了驚?這段時日不如還是暫罷騎射,等傷好了再說吧?國家出征前曾命殿下常觀諸子及六韜、商君書,以益意智,殿下正好趁這個時候多讀讀書……」

  劉禪一時沒有聽進後面的話,他此刻的思緒全然停留在張娥那隨口說出的前半句『好端端的馬如何就受了驚』?

  他前世當兵的時候常與馬打交道,甚至連隊引進的新馬都會交給他們來調教,訓練有素的軍馬別說遇到障礙,就算是遇到槍炮也不會受驚,古代的訓練方式即便稍有落後,但作為堂堂太子的坐騎,應不至於如此才對……

  「稟殿下,長御奉皇后之命,特來探望、召請太子。」一個年輕的小宦者垂頭站在殿門外,出聲打破了兩人的交談。

  劉禪身體向後斜倚在憑几上,目光掃過侍立在門外、代表皇后的最高女官,心底不由嘀咕一聲,兒子受了傷,做母親的不親來看望,還讓兒子過去一趟,即便不是生母,這母子情分未免也太薄了。

  他定了定神,這才緩緩道:「你先去回稟,我隨後就來。」

  所謂的『皇宮』其實並不大,原本是劉璋故邸,劉備登基後,一是顧惜民力、忙於軍旅;二是矢志北伐、欲還舊都,所以並未對這座臨時性質的『皇宮』有多少大規模的修繕工作,其格局、規模大致仍保留著當初的模樣。

  劉禪沒有坐乘輿,在宮人的帶引下,很快就走過幾條門廊,來到了後寢。正中最大的院落,檐下掛著『椒房』二字的匾額,以示這裡就是吳皇后所居的中宮。

  吳皇后年紀四十餘歲,容顏早衰,樣貌卻很端莊,她也曾因與眾不同的『貴相』而被劉焉納為兒子劉瑁之妻,繼而在劉瑁死後又被劉備續娶。

  劉禪本想著劉備娶吳皇后多半是政治上的考量,直到當面視之,他這才見識到對方『必將大貴』的儀態:「兒臣拜見母后……」

  「快起來,小心又碰到頭。」吳皇后端坐含笑,命劉禪在一旁坐下,上下打量了許久,目帶關切的問:「傷可還好些了?」

  「謝母后掛念,太醫已經看過幾回了,沒有什麼大礙,不過是些許擦傷,並不妨事。」劉禪淡淡說道。

  「開了藥沒有?」

  「開了幾劑湯藥,只需按時服用即可。」

  吳皇后輕輕吁了口氣,她聲音真摯,任誰看,都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慈母模樣:「這就好,陛下親征在外,你就是朝中的支柱,萬事都要保重。」

  劉禪撩起眼帘,看了眼面前這個慈眉善目的女人,微微頷首,應道:「母后說的是,太子妃剛才還勸兒臣趁這個機會靜心讀書、修身養性,免得父皇班師回朝後考校學業,一問三不知,可就不好了。」

  吳皇后似乎被他逗樂了,笑道:「你說的是,你們兄弟之間的學業,陛下無論多忙都要親自過問的。不過,你也不用太拘束性情,讀書之餘,武藝也不能放下,陛下也希望你才兼文武,不然也不會特意為你在斛石山下開闢射園了……」

  劉禪低著眉頭,露出一副順從的樣子,口中只『唯唯』的應下。

  吳皇后最後還不放心的叮囑道:「你先好好養傷,近日少出宮,把騎射的事暫且放放,等傷好了再說。再有,我膝下無子,雖不是你生母,這些年也是將你視如己出,現在長大了,何必如此見外?有什麼要的,盡可吩咐長御、大長秋,讓他們去辦。」

  結束這段公式化的對話後,吳皇后見劉禪面露疲倦,便溫言讓他下去了。

  劉禪走後,吳皇后怔怔的坐著,直到牆角的滴漏發出一聲輕響,這才嘆息一聲:「雖不是我所出,可這六年的養育,到今日卻還是如此……」

  侍立在側的長御嚇了一跳,連忙勸道:「太子心裡一直是有殿下的……」

  吳皇后沒理她,自顧自的傷神:「今歲陛下在武擔山告天即位,封賞內外,我得封皇后,他得授太子,可他的生母卻什麼也沒有得到……他是該怨我的。」

  「殿下。」長御走近身邊勸道:「那甘氏從未與殿下蒙面,且早已死在荊州,陛下是否追尊太子生母,又豈是殿下能決議的?太子想來會明白的。」

  「但願吧……」吳皇后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