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駿不知道的是,戴笠已經不住在華懋酒店了。
昨天下午,戴老闆就在陳默群的安排下,住進法租界西愛威斯路501號的獨棟洋房裡。
這是孔祥熙的舊宅,寬敞的庭院裡小橋流水,三層西式別墅內部裝飾豪華,設施齊全,比住在酒店套房安全舒適許多。
更重要的是,孔宅斜對面的西愛威斯路459弄5號,住著如日中天的著名女影星胡蝶。
這個漂亮女人剛剛跟潘有聲結婚不過半年,還處於新婚燕爾階段,各類小報就不斷爆出胡蝶即將婚變的訊息,讓戴笠也對她逐漸有了興趣。
那天晚上,在法國總會百花廳,戴老闆只是遠遠瞥了胡蝶幾眼,根本沒來得及上前與其相識,不過,將其占為己有的念頭已經在心底生根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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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言,辛苦你了。」
陳默群親自在孔宅內外布置了兩道警衛,廚師、司機、電台報務人員一應俱全,還極為貼心地安排了三名身材惹火、容貌靚麗的年輕女人,照顧戴老闆的飲食起居,戴笠對此非常滿意,坐在客廳里微微頷首,連聲讚揚道。
「這都是屬下職責所在,處長既能認可,屬下榮幸至極。」
陳默群沒有絲毫得意之色,反而表現得更加謙卑恭順,向前幾步道,「王志已經從虹橋機場秘密押解到市區,關押在南市蓬萊路217號……處長,您要不要親自審訊一下?」
「唔……他的情況怎麼樣?」
戴笠略加思索,徑直問道。
「傷的很重,不過,神智還算清醒。」
陳默群坦然回答,接著補充道,「我簡單問了幾句,他很願意配合我們的行動,指認、抓捕紅黨黨員,看起來是真心投靠黨國了。」
「唔……」
戴笠雙臂抱在胸前,沉吟片刻,「既然王恭澍已經過了一遍手,此人知道的想必已經全部交代了……至於是不是真心為國府效力,還得看他以後的行動和表現。」
「處長所言極是!」
「派人把他盯緊了,不能出現任何閃失,先讓他休養幾天……你們也做好準備,這次來上海的紅黨一個也不能跑掉!」
「是!」
陳默群雙腳併攏,抬頭挺胸答應一聲,接著緩聲問道,「處長,王志被捕一事,紅黨方面很可能已經獲得訊息,他們的行程會不會有所調整?」
「這個就很難說了……兵不厭詐,虛虛實實……紅黨能在被查封過的春秋書店重新建立交通站,這批黨員按原計劃抵達上海也說不定。」
戴笠收起笑容,神色肅然道,「你們不能有片刻鬆懈,我也會指令北平黨組織內部的臥底同志,儘量多收集一些相關的情報,配合你們的行動。」
「是,屬下明白……」
陳默群應聲行了個抬手禮,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戴笠則在客廳默默地坐了很長時間,直到晚飯時間,他才緩緩起身,走進餐廳里。
不管怎麼說,一切局勢都在他的把控之中。
鄭介民已經抵達廣州,收買、策反陳濟棠部下的行動已經全面展開;
賀廣平在閘北租下幾套房子作為臨時據點,正緊鑼密鼓地排查日諜、伺機抓捕漢奸和特務;
陳默群則秘密行動,利用王志對付上海的紅黨;
至於梁國彬,戴笠並不指望他能抓到「老馮」和另外一名女黨員,必要的時候,還是可以派他出面,與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協調合作,以免引發租界方面對復興社特務處的不滿和牴觸。
「唔……」
幾乎沒什麼紕漏,戴笠對自己的布置很滿意。
儘管國府方面有了苗頭,準備與紅黨秘密商談,但在戴笠看來,那不過就是常凱申慣用的政治伎倆而已,紅黨該抓還是要抓的。
政治嘛,就是這樣的,大人在酒桌上舉杯歡慶,相言甚歡,孩子們可以在桌底下打成一團,互不相干……
吃過晚飯,戴笠在書房裡看了一陣檔案和來往電報,然後就挽著一名矯揉造作、濃妝艷抹的女人,款款去了頂層的臥室。
在戴老闆的生活里,有兩件事是無法避免的——權力和女人。
眼下他已經大權在握,甚至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於女人的欲望也就愈發強烈起來,今晚的放鬆活動持續了幾個小時,簡直酣暢淋漓,暢快至極。
只不過,他從女人身上爬下來沒多久,床頭的電話就恰如其分地響了起來,意猶未盡的戴笠不由得狠狠罵了一句:「你娘個匹的……」
這可真是個多事之秋,又他媽出事了!
京滬警備司令部派遣少校參謀熊子文來到上海,召集市政府相關單位負責人員,在江灣新市區秘密召開「京滬區道路橋樑勘測協調會議」。
會議主題一共有兩項,原計劃召開兩天時間。
第一,京滬警備司令部明確要求,上海特別市政府各單位,需配合國防部整飭京滬一帶的公路交通,加強戰備物資運輸能力,沿線各市政、公用、交通部門儘快安排人力物力,實地勘察、協商拓寬公路、加固橋樑、疏浚河道等具體工程事宜,為將來可能爆發的中日衝突預留軍需、後勤運輸通道;
第二,德國軍事顧問團為上海特別設計了兩道秘密防線,一道在月浦、寶山、吳淞口一線,需要修建30座偽裝成警察哨卡的國防工事,建成後暫由警察負責守衛,戰時可迅速改造為機槍堡壘;另一道則位於黃浦江西岸,同樣採取隱蔽構築的方式,設有明碉暗堡、地下通道和通訊設施。
由於《淞滬停戰協定》的限制,國軍無法在上海公開駐紮和設防,這些國防工事也就不能以軍方名義施工,只能藉助市政建設的名義秘密完成。
熊參謀代表京滬警備司令部,向與會人員傳達了常凱申、國防部以及張治中將軍的口令,要求全部人員嚴格保密,會議內容、地點、參會人員名單一律不得對外透露,違者一經查實,將以「泄露國防機密、危害國家安全」論處,等同於叛國之罪,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面對如此軍機大事,市政官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紛紛正襟危坐,慎重表態,不敢有絲毫懈怠。
隨後,會議便集中圍繞第一項議題——公路、橋樑、河道的整飭拓建方案,集中討論了數個小時。
直到天色將黑,眾人這才暫時休會,先去餐廳吃了晚飯,然後各自回到「上海特別市中心區域建設委員會招待所」的客房裡,洗漱休息,準備第二天繼續開會。
這座招待所是一棟三層西式小樓,紅磚清水牆面,綠色琉璃瓦頂,若不是樓前崗哨林立、鐵柵欄門緊閉,路過的行人恐怕不會想到,這裡竟是被京滬警備司令部徵用的秘密軍事據點。
眼下,招待所內部的工作人員,早已更換成獨立第20旅659團的特務連官兵,連長趙振山與熊子文是黃埔同期學員,兩人私交不淺,這次在上海重逢,晚飯時不免推杯換盞喝了幾杯,順便敘了敘舊情。
就這樣,晚上十點鐘,熊子文微醺著回到自己的單人房間,洗漱完成準備睡覺前,隨手整理了一下公文包,卻忽然發現放在裡面的防禦工事規劃圖紙不翼而飛了!
熊子文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要知道,這份檔案關係到國軍在上海的戰略防禦規劃,屬於絕密中的絕密,要是落到日本人手裡,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熊子文當即找到趙振山,對方帶人勘查現場後得出結論:有人暗中開啟過熊子文房間的門鎖,偷走了防禦工事規劃圖紙,而且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初步判斷,此人是單獨一人作案,應該是個老手,或者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特務人員。
「這怎麼可能呢?」
熊子文一屁股跌坐在床邊,酒意瞬間消散大半,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與會人員全部到達之後,整個招待所就被封閉起來,所有人不得隨意外出,也不准與外界進行聯絡,招待所里也沒有任何外來人員。
也就是說,偷走防禦工事規劃圖紙的,是內部人員所為!
熊子文抹了一把冷汗,要求趙振山立即將此事上報至蘇州留園——京滬警備司令部所在地。
這不是一起普通盜竊案,而是嚴重的軍事泄密事故。
按照軍紀,必須立即向司令部報告,由上級決定如何處理。
趙振山卻猛地搖頭,一把按住熊子文的肩膀:「子文兄,現在最要緊的,不是上報,而是立刻全面搜查——檔案多半還在招待所里,只要我們把每個人、每個房間和角落翻個底朝天,說不定還能追回來!」
「哦……也好!」
如果防禦工事規劃圖紙失而復得,他們兩人承擔的罪責還能輕些,熊子文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
趙振山找來幾名平日裡最信得過的心腹手下,將招待所大門鎖死,其他人員全部集中到一層會議室里,然後從樓上到樓下、從辦公室、會議室到特務連宿舍、與會人員客房,仔仔細細翻撿一遍。
廚房裡的米缸,灶膛里的灰燼,茅廁的水箱都沒放過,每個人的鋪位、被褥甚至枕頭夾層都摸了個遍,就連脫下來的皮靴,也倒過來抖了幾下,看看有沒有藏東西。
招待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能藏東西的地方幾乎都翻遍了,可那份圖紙彷佛長上翅膀飛走了一樣,依然杳無蹤跡。
「哼哼……這件事是誰幹的,趕快承認吧……否則等上峰查出來,一定活剮了他!」
熊子文和趙振山知道自己攤上事了,臉色黑的如同鍋底一般,盯著被關在會議室里的四十幾號人,惡狠狠地威脅、警告道。
會議室里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來自上海政府部門的官員共計十六人,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和驚懼。
剩下的三十幾人,全都是特務連的官兵,一個個繃著臉、低著頭,站得筆直,卻也沒人開口。
上海防禦工事規劃圖紙失竊,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不用說嫌犯本人,恐怕連幫凶也得掉腦袋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論趙振山如何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接連逼問了近一個鐘頭,現場每個人都是一言不發,眼神躲閃,一副事不關己、莫名其妙的樣子,全都對這起離奇的失竊案毫不知情。
熊子文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抬手看看手錶,已經快到後半夜了。
他咬了咬牙,總算下定決心,揪住一名負責電訊聯絡的報務兵,將防禦工事規劃圖紙失竊事件,上報至京滬警備司令部。
一個小時後,一份加急電報送到常凱申的案頭,常校長頓時震怒憤慨不已,接連罵了六七聲「娘希匹」,立刻命人發電報給戴笠,要求復興社特務處接手查辦此案,儘快抓捕公然盜竊國府機密的犯罪人員,最好還能查明幕後是由何人指使。
又過了一個小時,淞滬警備司令部派來一隊軍警,將熊子文逮捕,連夜送往南京,戴笠和陳默群率領的復興社特務也匆忙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