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北四川路的繁華不亞於霞飛路和南京路,最引人注目的建築當屬天潼路路口的新亞大酒店。
這是當時上海屈指可數的現代化大飯店之一,八層鋼筋混凝土結構,外牆線條硬朗利落,透著幾分ArtDeco風格特有的摩登氣派,與周邊的傳統石庫門裡弄形成了鮮明對比。
高駿開著別克車,刻意避開霞飛路巡捕房把守的敏體尼蔭路路口,從海格路進入公共租界,然後從靜安寺路駛到南京路,向北過了外白渡橋,緩緩駛過黃浦路日本駐滬總領事館,來到北四川路。
藤原剛的公開身份是日本領事館警察署長,想必偶爾會到領事館處理一些公務,但實際上,日本特高課駐上海總部並不在領事館內,而是設在北四川路1019號、上海最大的日僑綜合醫院——福民醫院的後院裡。
高駿開車一路向北,過了老靶子路和橫浜橋,又向前行駛了大約兩百米,左側就是七層高的福民醫院大樓,右側則是北四川路另一棟七層高的醒目建築——大橋公寓。
他向醫院大樓盡頭那扇鐵門瞥了一眼,隨即調轉車頭,把車停在對面的大橋公寓門前,抓起手提包走下車去。
大橋公寓是一棟嶄新的英式建築,內部住戶多為日僑和附近商行的職員,也有一些進出口公司在內部辦公。
此時正值午飯時分,進出公寓的行人絡繹不絕,再加外面正在下雨,大廳地板一片泥濘。
高駿乘電梯徑直來到六層,迎面就是佳頓旅社的接待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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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家英國人開辦的中檔旅社,占據了大橋公寓最頂端兩層,高駿出示了「黑木健一」的日本護照,操著一口流利的大阪日語,要求入住頂層的單間客房。
只可惜,櫃檯里那位花枝招展的接待女郎是華人,根本聽不懂幾句日語,高駿又不好改口說中文,只能連比劃帶吆喝,用了足足半個小時,總算拿到了七層717號客房的房門鑰匙,並且預交了三天的房費。
至於他的身份資訊,由於接待女郎同樣看不懂日本文字,乾脆把筆和登記簿遞給高駿,讓他自己填寫。
高駿也不含糊,抓起筆亂寫一通,最後頗為不滿地用力哼了一聲,邁步走上樓梯,找到717號客房,開啟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面積還算寬敞,設施齊全,最關鍵的是,小小的陽台正對著福民醫院和它背後的院落。
高駿顧不上歇息,從包里掏出望遠鏡,靠在通往陽台的木門後面,緩緩調節著望遠鏡的焦距旋鈕,認真觀察起福民醫院的內外狀況。
這家醫院的前身是虹口佐佐木醫院,1934年才擴建為現在的規模,地下一層、地上七層,配備了來自美國、德國和日本最先進的醫療裝置,是上海和遠東地區知名的醫療中心之一,也是日本駐滬領事館和海軍特別陸戰隊的指定醫院。
此時此刻,醫院正門不時有病人和家屬出入,一隊全副武裝的日本軍人在來回巡邏著。
由於福民醫院地下室配備了獨立發電系統和蓄水設施,日本特高課利用這個便利條件,將駐上海總部秘密設在醫院主樓背後的一座三層小樓里。
從醫院大樓盡頭的鐵門進去,沿著一條水泥道路筆直向前大約三百米,就是一個獨立的高牆院落,院子裡停放著幾輛黑色汽車,中央那棟三層小樓門前,有幾名身穿便衣的警衛把守著,顯得戒備森嚴、虎視眈眈。
「媽的……」
高駿放下望遠鏡,一屁股坐到床上,嘴裡不由得痛罵一句。
可憐的小蘇說不定就關在那棟樓的某個房間裡,正在被特高課嚴刑審訊著,但是,直接衝進去解救小蘇顯然不可行,無論是醫院門前的日本士兵,還是那兩道關卡,都足以把孤身一人的高駿擋在特高課總部外面。
福民醫院南側是一條規模不大的新式里弄,名叫「魏盛里」,總共只有不到二十套房屋,居住的全是特高課的特務。
當年,內山完造夫婦就是在魏盛里弄堂創辦了內山書店,後來因為店面過於狹小,周邊又時常有特務出沒,因此才搬去了施高塔路11號。
從魏盛里弄堂再往南,則是一片普通住宅區,一直延伸到俞涇浦——也就是橫浜河。
透過望遠鏡看去,這片住宅區建設得極為混亂,毫無規劃可言,磚木結構的老式舊屋、水泥砌就的自建房、以及日本人慣用的黑色平瓦房交錯雜陳,屋頂高低錯落,雨水不斷敲打下,到處泛著暗沉沉的水霧。
橫浜河邊更是雜亂無章,用毛竹、油毛氈、破木板胡亂搭起的棚屋鱗次櫛比,歪歪扭扭地擠在河岸兩側,幾乎探出腳就能踩進渾濁的河水裡。
還有幾隻髒兮兮的木船靠在岸邊,船上炊煙裊裊,顯然有人常年住在裡面。
這片魚龍混雜的地界,就是高駿準備設定第一個陷阱、用來對付藤原剛的位置,只不過,眼下還不急於動手,還有很多細節需要確認清楚。
至於橫浜河再往南,就是他曾經買過衣服的中村洋服店,背後則是一條新式里弄——新祥里。
這條弄堂現在還籍籍無名,不過,四十年多年以後,有位姓范的小朋友從楊浦來到這裡,跟著外公一起生活,並在弄堂里學會了踢足球。
再後來,小范朋友逐漸踢出了名堂,江湖人稱「范大將軍」……
高駿放下望遠鏡,站在陽台上接連吸了兩支煙,目光一直緊盯著福民醫院的鐵門,卻始終沒有看到車輛進出,更沒有那部車牌號為「32655」的林肯轎車。
日本領事館、福民醫院、千愛路41號,藤原剛這傢伙堪稱狡兔三窟,短時間恐怕無法確定他的行蹤。
不過,高駿的本意並不在此,於是默默收起望遠鏡,把「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的警官證帶在身上,手提包留在房間裡,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從大橋公寓出來,高駿沒有開車,撐著傘向南走過橫浜橋,一直走到海寧路路口,迎面是一棟兩層高的水泥磚木建築,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禮中洋行。
在四個漢字旁邊,還用日文假名標註了「レイチュウ洋行」的字樣,透著幾分刻意討巧的中日合璧氣息。
高駿站在馬路對面,盯著禮中洋行以及背後的院落觀望片刻,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洋行一樓是對外營業的門市部,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面整齊陳列著各式日本進口貨物——資生堂的香皂、花露水,鐵盒裝的仁丹,森永牌牛奶糖,還有成排的清酒、罐頭和食品,貨架上貼著手寫的價目牌。
櫃檯後面,三四個身穿藏青色和服工作服的日本店員,不時向進出的顧客點頭哈腰,禮數極為周到,與街面上任何一家日貨商行並無二致。
但是,穿過櫃檯側後方那道不起眼的木門,情形卻陡然一變。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過道,通向一個頗為廣闊的院落,四周高牆聳立,靠牆有一排車庫和維修車間,停放著好幾輛正在拆卸維修的高階轎車。
車庫旁邊還有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上下窗戶全被深色窗簾遮擋地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看上去,那裡才是禮中洋行真正的心臟所在——日本特務不僅可以在這裡接頭匯合、改造車輛和裝備,說不定還能夠收發情報、策劃各類秘密活動。
「可惡的日本鬼子……」
高駿盯著那幾個笑容可掬的日本店員,心裡狠狠罵了一句,「等著吧,好日子沒幾天了!」
從火藥手裡買來的五公斤TNT炸藥,有一半就是為禮中洋行準備的。
救出小蘇之後,高駿準備將這地方炸個粉碎,徹底夷為平地。
至於另一半炸藥,是留給松月料理店的。
只不過,那地方位於霞飛路,高駿還在猶豫,要不要搞得如此轟轟烈烈……
花了五十多元錢,高駿從禮中洋行買了兩盒京都生八橋餅、兩盒廣島紅葉饅頭,還有巧克力和海苔禮盒各一份,「菊正宗」牌清酒兩瓶,讓店員用禮品袋仔細包紮好,拎在手裡走到路邊,攔下一輛黃包車坐上去,吩咐車伕去千愛路41號。
「千愛路呀……」
車伕身上披著雨衣,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提醒高駿道,「先生,那條路現在被日本大兵封起來了,我只能送你到路口,你得首先透過盤查,然後自己走到41號。」
「哦……可以的。」
高駿點頭答應下來,心裡立刻想到,這是因為山本忠夫遇害和豐陽館爆炸事件,日本人在領事館官員住所,或者重點區域附近加強戒備了。
不過,他持有一本以假亂真的偽警官證,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武器,應該不會被日本軍人攔截下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直接綁架藤原剛都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高駿只能退而求其次,從藤原剛的家人身上著手,並以此為誘餌,把這個傢伙釣出來。
雖然還不清楚藤原剛目前身在何處,但愚蠢的山本忠夫不經意間透露了他的住所,也就成了高駿掌握的一條直接線索。
備上一份禮品,以「冀東防共自治政府」高階警官的身份找上門去,先打探清楚藤原剛家裡的情況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