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空氣中潮得似乎能夠擰出水來，哪兒哪兒都黏答答、濕漉漉的，讓人感覺極不舒服，彷佛有什麼東西從骨頭深處在一點點往外滋長。
透過窗戶向外看去，花園裡的樹木在雨水滋潤下，葉子都綠得讓人揪心了。
沈貽方還是沒有回家，也沒有打電話回來，林慧茹又是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
她早飯都沒顧上吃，就從書房裡找出一本通訊錄，給沈貽方的好友們一個一個打電話，詢問對方是否知情。
沒心沒肺的沈瑞雯照例睡懶覺，楊怡姍則吃完早飯就回了房間，繼續埋頭撰寫她的時政小雜文。
高駿看看時間尚早，於是坐在客廳里點上一顆煙，默默陪伴著焦慮不安的舅媽。
好在，林慧茹把電話打到上海警察局張秘書長家裡後，總算得到了一點確切訊息。
前天下午，市政府組織相關單位負責人，前往虹口北部的江灣新市區，召開一次緊急會議，開會地點是「上海特別市中心區域建設委員會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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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沈貽方一樣，張秘書長只知道這次會議與「交通專案規劃」有關，與會人員和持續時間，他也一無所知。
「舅媽，我說得沒錯吧？」
高駿攤了攤手，笑著安慰舅媽道，「這就是一次秘密會議，就連張秘書長都不知情——您就別打聽了，小心別人把您當成特務！」
「哦呦……我打聽自己男人的事，怎麼就成特務啦……」
「呵呵……」
高駿也不再多說，抬手理理衣服，吩咐劉媽找來一把雨傘，撐著走出霞飛別墅23號。
從1929年開始，國府推行「大上海計劃」，在虹口北部開發建設江灣新市區。
1936年前後，這裡已建成市政府大樓、體育場、圖書館、市立醫院、國立音專等一批公共場所，「大上海計劃」初見規模，與繁華的租界遙遙相對。
與此同時，根據1932年的《淞滬停戰協定》，國軍不得在上海至蘇州、崑山一帶派駐軍隊，張治中安排獨立第20旅659團，偽裝成「上海特別市保安總團團部及所屬第一營」，以「維持地方治安」名義進駐虹口江灣市區，秘密勘察閘北、江灣、吳淞等關鍵區域地形，為今後對日作戰預先布局。
所謂的「上海特別市中心區域建設委員會招待所」，實際上是京滬警備司令部的秘密軍事設施。
也就是說，沈貽方確實去參加軍方秘密會議了，說不定還會與故交張治中喝上幾杯，完全沒必要為他擔心。
高駿在福開森路333號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等來一輛冒雨拉活兒的黃包車，於是抬腳坐上去，前往文藝復興咖啡館。
在門口買了份《申報》，到店裡隨便找地方坐下，點了一杯咖啡還沒喝完，火藥的隨身保鏢就推門走進咖啡館，幾步來到高駿身前，隨手丟來一把「別克」轎車鑰匙。
「高探長，你要的東西都在車裡，不妨仔細清點一下。」
白俄保鏢說著，沖著窗外抬了抬下巴，「那是一輛好車，維辛斯基先生說了，你最好開得仔細一點，用完之後儘快還回來。」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路邊停著一輛黑色別克轎車，車身被雨水浸濕，漆面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更添了幾分深沉厚重的氣派。
「當然，我會的。」
高駿微微一笑，掏出一塊錢放在咖啡桌上，拿起車鑰匙走了出去。
「高探長，你知道規矩的，如果這批貨捅出什麼簍子，或者牽連到維辛斯基先生……」
保鏢的警告聲從身後傳來，高駿頭也沒回，隨意揚揚手，快步走出文藝復興咖啡館，繞著那輛別克車仔細端詳了幾圈。
這個年代，國府規定大小車輛都要沿左側行駛，來自英國、法國的車輛、包括有軌電車也全是右舵車，別克、林肯、福特之類的美國汽車卻屬於左舵車，行駛起來頗為彆扭不便。
而且，政府也沒有明文規定，左舵車必須改為右舵，因此街面上的交通狀況混亂不堪，交通事故時有發生。
不過，這輛別克車已經改成右舵車，車牌是法租界民用牌照「國-27821-滬」，大約八成新的樣子，車身沒有明顯的劃痕或者其他醒目標記，就是一輛普通不過的私家轎車。
高駿挨個檢查了輪胎胎壓，確認一切正常，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一股人造皮革的味道混雜著淡淡的機油氣味撲面而來。
仔細看去，后座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袋，拉煉緊扣著，看上去沉甸甸的，旁邊還有一個黑色的硬殼皮箱——這裡面裝得應該是槍枝、彈藥和幾樣器械了。
他沒有急於清點數量，徑直發動汽車引擎，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隨即「吱呀吱呀」擺動起來，把滿天細雨一道道撥開。
高駿把別克轎車緩緩啟動，向東一直行駛到呂班路，然後向南開到辣斐德路，又在這條寬敞的馬路上來回行駛了兩圈。
總的來說，這部車的效能確實不錯，檔位切換順暢，油門反應也很靈敏，只是剎車稍微有些發澀，需要提前預留合適的制動距離，高駿反覆測試剎車和轉向，直到心裡有了十足的把握，這才放心地把車開到白爾登公寓，駛入地下車庫裡。
拎起行李袋和黑皮箱，高駿順著樓梯走到二樓，快速進入211號公寓。
房間裡靜悄悄的，宣軼同志外出了，不知是聽從高駿的建議，去了咖啡館看書、看報，還是去跟老馮、顧之遠開會了。
高駿來不及多想，大步走進主臥，把手裡拎的東西輕輕放在臨窗的書桌上。
不過，桌面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娟秀的文字，引起了高駿的興趣。
「高駿：希望你每天回到白爾登公寓一趟，我好了解你的工作進展，以免同志們為你擔心。
宣軼4月25日」
「呵呵……」
高駿盯著紙條，認真讀了幾遍，胸口慢慢湧起一股暖流，腦海里浮現出宣軼帶著關切和牽掛的模樣，就如林慧茹擔心焦慮沈貽方那般。
「好吧，我儘量做到。」
高駿暗自嘟噥一聲，隨手點上一支煙，順便將那張紙條點燃，放到菸灰缸里，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臥室收拾得整整齊齊，換下的衣物也已洗淨疊好，靜靜地放在床頭一側。
高駿又是心頭一動，卻也顧不上更多感慨，開啟行李袋和黑皮箱，仔細檢查一番。
作為一名老牌軍火商人，火藥還是很有些信譽的。
帆布行李袋中，三百發點.45口徑手槍彈，規規矩矩碼放在六個木匣里，二十枚手榴彈分別用防潮油紙包著，五個密封的鉛皮罐存有五公斤TNT炸藥，摸上去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黑皮箱裡則有一把拆卸開來的湯普森衝鋒鎗，一台厚絨布包裹起來的萊卡III型外拍相機，一副德國蔡司8x30型軍用望遠鏡。
「不錯，不錯……」
高駿重點檢查了相機和望遠鏡，最後從皮箱裡拿出那本修改過的日本護照，仔細端詳片刻。
主頁已經換上他的照片，姓名欄赫然寫著「黑木健一」四個字，於明治42（1909）年7月，出生在日本大阪府大阪市東區下寺町二丁目，細節方面看不出絲毫破綻。
這樣一來，他手裡就有兩份日本證件：黑木健一的護照，以及「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的日偽警官證。
那本警官證用的也是他的照片，名字登記為：方克南。
高駿從衣櫃裡找出那個棕色手提包，把相機、望遠鏡、證件全都裝進去，然後取出從王開照相館新買的幾副假鬍鬚，挑出一副仔細黏貼好，又在額頭和臉頰上做了幾道皺紋，換上一件低調的灰色長袍，站在鏡子前打量一番。
兩本證件用的都是他的照片，不過，男人的鬍鬚和皺紋總是會有變化的，簡單的化妝和修飾必不可少。
最後，他把身上的槍械和匕首全都拆解下來，連同行李袋和黑皮箱一起放進衣櫃裡，蹬上一雙鞋底沒有花紋的緊口布鞋，又翻出一副手套揣進兜里，這才拎起手提包走出公寓。
「呼！」
坐進別克車裡，高駿接連長舒幾口氣，然後毫不猶豫地啟動車輛，快速駛出白爾登公寓地下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