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陽館爆炸案,是你乾的?」
宣軼坐在高駿對面,瞪大眼睛,神色中滿是不可思議。
「是的。」
高駿坦然地點點頭,把如何從霞飛坊秘密綁架淺川次郎、無意中得罪了藤原剛,以及潛入虹口殺死山本忠夫、製造豐陽館爆炸事件,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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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是想,將復興社特務處追查紅黨的視線引向虹口,殺死山本忠夫屬於臨時起意,再加日本方面封鎖了訊息,所以沒起到太大作用。」
「這個你完全不必自責,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宣軼笑了笑,語氣誠懇地安慰道,「說到底,還是因為北平黨組織里有叛徒,所以吳運章教授一到上海就被方方面面盯上了。」
「那個叛徒的事,查的怎麼樣了?」
「掌握這次來上海的黨員和會議代表名單的人,一共沒有幾個,而且叛徒只知道大概情況,很顯然是個外圍人員——北平方面已經確定了幾個嫌疑人,正在加緊調查中,很快就能把他揪出來了。」
「哦……那還好。」
這個叛徒似乎沒有為黨組織帶來太大損失,高駿吐出一口煙霧,順便長出一口氣。
「高駿,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打算如何解救小蘇?」
宣軼卻絲毫沒有放鬆,把話題拉回小蘇身上。
高駿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神色自若地攤攤手道:「說起來很簡單——藤原剛綁架了小蘇,那我就綁架藤原剛,讓他自己下命令,把小蘇放回來。」
「這……」
宣軼愣了一下,盯著高駿看了足有十秒鐘,這才緩緩說道,「如果藤原剛是特高課駐上海的負責人,你一個人怎麼應付的來?要不要我向老馮同志匯報一下,讓他派人幫你?」
「不用……你們的人手已經夠緊張了,還有很繁重的工作要完成,這件事我來想辦法。」
高駿堅決地搖了搖頭,隨即咧嘴笑了笑,「藤原剛總不能把整個特高課天天背在身上,只要把他的情況打探清楚,總會找到下手的機會的……而且,我也有其他的幫手。」
「哦……高駿,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對付藤原剛的計劃,高駿只是初步有了一些想法,還需要一步一步落實。
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
紅黨目前在上海根基尚淺,這件事幫不上太多忙,倒是可以考慮利用復興社特務處做些文章。
無論如何,國府是代表中國的官方政府,國黨乃是當下立國之根本,只要他們不再攘外安內、兄弟鬩牆,全心全意對抗日本侵略,高駿還是願意為他們做些事情的……
……
第二天,4月24日,星期五,
早上起來,天空就陰沉沉的,卻也沒有下雨的跡象,讓人心頭不免有些混沌,甚至完全打不起精神。
宣軼親自下廚,做了天津特色的三鮮打滷面,配上黃瓜絲、胡蘿蔔絲、菠菜、黃豆等必要的菜碼,又炒了一盤雞蛋作為下面菜,總算勾起了高駿的食慾和振奮,一口氣吃了兩碗面不說,還接連讚嘆不已:「宣軼同志,你這手藝真沒得說,開個飯館都綽綽有餘!」
宣軼卻沒有太多欣喜,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憂慮和不安,靜靜地看他吃完早飯,才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高駿,對付藤原剛的計劃,你都想好了嗎?」
「沒有。」
高駿毫不遲疑地搖搖頭,然後抹抹嘴站起身來,「不過,很快就想出來了。」
「你可千萬別大意!」
「當然……」
高駿說著,沖宣軼揚了揚眉毛,然後到臥室取了些錢帶在身上,把山本忠夫的護照和幾份證件全都揣進兜里,很快從白爾登公寓出來,叫了一輛黃包車前往霞飛路巡捕房。
偵緝三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今天的早會他是要去參加的。
一組還在敏體尼蔭路執行安檢任務,會議室里只有二組、三組的幾名探長、探目,氣氛就跟外面的天氣一樣,非常沉悶。
跟高駿料想的一樣,亨利·莫羅科長聽說小蘇莫名失蹤、很可能被日本特工綁架之後,憤怒地鬍子都顫抖起來,跳著腳大罵日本人一通,然後讓阮素坤儘快寫一份書面報告,把小蘇失蹤前後的經過說明清楚。
「冊那……寫報告管個鳥用……」
二組組長孫銘不屑地吐出一口煙霧,嘴裡嘟噥一句。
莫羅科長冷冷地看過來:「孫探長,你的話我沒聽清楚,請再說一遍!」
「莫羅先生……」
孫銘騰得一下站起身來,不假思索道,「松月料理店是日本軍方的秘密情報站,小蘇落到他們手裡,僅憑抗議施壓是沒有用的!」
「那你告訴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這……」
皮球踢回自己身上,孫銘這才一下回過味來。
在此之前,白狗伊萬遭遇槍擊事件,屬於典型的刑事案件,刑事科出面調查名正言順、責無旁貸。
但是,小蘇失蹤一事與日本軍方有關,恐怕法租界公董局和法國駐滬領事館就很難插手、交涉了。
說到底,小蘇是華人巡捕,並不是法國公民。
依據租界的治外法權,公董局和巡捕房的職責是保護法國人的利益和租界秩序,小蘇作為一名華人雇員,被日本軍方或特務機構秘密帶走,這就從「租界治安事件「,躍升為「中日兩國之間的外交甚至軍事衝突「,完全超出了法租界作為第三方殖民勢力的管轄和交涉範圍。
也就是說,無論從法理還是外交立場上,有資格代表中國公民與日本軍方對話、協商的,只有南京國民政府。
「老阮,中午之前把報告交給我,我會向國府方面儘快通報此事的。」
亨利·莫羅說完,瞥了一眼與會眾人,端著咖啡杯走出會議室。
二組組長孫銘與高駿和阮素坤面面相覷幾下,最後重重嘆了口氣,帶著手下匆匆離去了。
阮素坤沉吟著走過來:「駿哥,你看……」
「聽莫羅科長的,先把報告交上去。」
高駿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然後就按昨天晚上我們商量好的,繼續查詢那幾部可疑的汽車——如果科長問起來,你就說還在調查槍擊老白的兇手。」
「好的,我明白了!」
「我再說一遍,注意安全!」
「是!」
從會議室出來,高駿站在走廊里抽了支煙,快速穩住心神,順便朝政治科那邊打量幾眼。
李海川和手下自然不在,其他探員也都一副風平浪靜、歲月靜好的模樣,坐在辦公室里抽菸、看報、聊天,幾天之前的劍拔弩張、枕戈待旦已經全然不見了。
「呵呵……」
政治科就是這樣的,一切都以當前的局勢為準。
既然國府方面,或者說復興社特務處不再咄咄逼人,政治科當然不會主動找上門去,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高駿無奈地搖著頭,快步走出巡捕房,在門口坐上一輛黃包車,趕往南京路王開照相館。
今天是跟廖明強約好的、上門取照片的日子。
「高先生,你來了。」
上午九點,廖明強正在化妝室里,為一對拍攝婚紗照的男女整理妝容和服飾,看到高駿進門,趕快匆匆迎上前來。
「是啊,我是來取照片的。」
高駿微微一笑,揚了揚手裡的照片袋,「廖師傅,如果你有時間,我還想諮詢幾個問題。」
「顧客還在化妝,現在有一點時間……」
廖明強抬手看看時間,轉身走向樓梯間,「高先生,跟我來吧!」
兩人順著樓梯來到三層,走進廖明強的修片室,房門甫一關緊,廖明強就徑直問起紅黨同志的情況。
「強哥,他們都很安全,工作進展也很順利,你不用太過擔心,不過——」
高駿皺皺眉頭,把復興社特務處轉入地下行動的情況,向廖明強做了介紹,「我現在完全探聽不到他們的布置和進展,你這邊能不能想想辦法?」
「戴笠老奸巨猾,這完全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廖明強苦笑一下,抬手摩挲著下巴,過了半晌才緩緩說道,「他這幾天沒有召見我,不過應該還住在華懋飯店……前幾天給他拍的照片已經洗好了,我可以藉著送照片的機會,去華懋飯店探探虛實。」
「不行!」
高駿聽完斷然搖頭,「他沒有召見你的情況下,你主動找上門去,恐怕這輩子他都不會相信你了。」
「這一點我心裡清楚,可是……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廖明強跟高駿對視幾眼,眯著眼睛仔細沉思了片刻,抬手指向窗外,「天天跟著我的那幾個特務,你想辦法綁一個回去,從他嘴裡收集點情報。」
「呵呵……強哥,這可不是長久之計。」
高駿笑了笑,掏出煙來遞給廖明強,點燃之後用力吸了幾口,「你現在應該知道,戴笠的信任有多麼重要了吧——我之前的建議,希望你認真考慮一下。」
「這個……」
廖明強躊躇著吐出一口煙霧,剛要說些什麼,高駿用力揮揮手,徑直岔開話題,「這不是眼前最要緊的,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儘快處理。」
接下來,他把小蘇被日本特務綁架一事,向廖明強簡單說明一遍。
「高駿,這件事很危險,要不要我幫你?」
廖明強頓時神色焦灼,帶著幾分關切問道。
「你能幫我當然最好,不過……你走到哪兒都有一群特務跟著,只怕想幫也幫不上忙。」
「呃……」
「呵呵……強哥,我沒什麼別的意思,你別誤會……我現在需要幾套假鬍鬚,你先幫我挑一下。」
廖明強攤攤手:「這也算幫忙?太簡單了吧?」
「行了,你就別跟我較勁了……」
高駿笑著往廖明強肩頭靠了靠,一本正經提醒道,「以後我就不能隨便來找你了,有事我會在你下班之後,到你家裡去,你也可以來霞飛路找我——還記得那個叫阿祥的小煙販吧?」
「放心吧,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