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刑事科偵緝三組九名成員中，小蘇也許是最不顯山、不露水的那個，平時話語不多，做事倒也勤快麻利。
他是從治安科調到刑事科的，年齡比龐皓大一歲，是白狗伊萬的兩名助手之一。
阮素坤匯報「小蘇出事了」的時候，高駿腦海里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日本駐滬領事館警察署長——藤原剛。
那天，白狗伊萬把藤原剛帶回巡捕房審訊，就是小蘇守在一旁……
過去兩天時間，阮素坤帶著五名華人巡捕，一直潛伏在北四川路禮中洋行兩側的茶樓、酒吧或者咖啡館裡，嚴密監視洋行門前停留或者進出的車輛，總共發現了七輛改裝過的高階轎車，其中林肯轎車三輛，別克轎車兩輛，還有兩輛法國雪鐵龍。
「禮中洋行背後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鐵門一直是關閉的，只有車輛進出的時候才會開啟，我懷疑那裡就是日本人用來秘密改造車輛的地方。」
霞飛路巡捕房三樓，偵緝三組的辦公室里，阮素坤和其他華人巡捕都在，獨獨少了小蘇。
高駿皺皺眉頭，點上煙慢慢吸著，聽阮素坤繼續介紹情況。
「我們人手不夠，又沒有車輛掩護，所以只能把這三部林肯轎車作為調查重點——其中一輛林肯車，掛的是普通車牌，車牌號為「國-32655-滬」，白天經常停在黃浦路日本領事館的院子裡，晚上則停在千愛路41號門前。」
阮素坤翻看著記事本，一字一句地介紹道，「其他兩部林肯車，我們還沒有找到它日常停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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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愛路41號，藤原剛的住所。
這部林肯車是藤原剛的座駕。
他身為日本駐滬領事館警察署長，卻乘坐一輛懸掛普通車牌的車輛，只能是為了秘密行動時不引起別人的關注。
高駿無聲地點點頭，沉吟片刻，然後徑直問道：「小蘇又是什麼情況？」
「今天晚上七點多，那部林肯轎車從日本領事館出來，從外白渡橋駛上黃浦灘路，然後一直往南去了。」
阮素坤無奈地攤攤手，緩緩解釋道，「我跟小蘇騎得都是腳踏車，根本沒法追趕，所以就放棄跟蹤，準備收工回家……沒想到，我們走到霞飛路善鍾路路口的時候，又看到了那輛林肯轎車，停在松月日本料理店門前。」
「哦……」
毫無疑問，藤原剛隸屬於日本內務省特高課，而且很可能是特高課駐上海的負責人。
松月料理店，則是日本陸軍軍部設在上海的秘密情報據點。
考慮到日本各方面都在加緊收集滬寧地區的軍政防務情報，藤原剛跑到松月料理店，應該不是為了就餐，而是與其他人交換情報。
這只能證明，陸軍軍部已經與特高課展開合作，開始為日軍進攻上海做準備了。
「媽的……」
高駿狠狠地罵了一句，扭頭看著阮素坤，大聲問道，「老阮，後來呢？」
「在此之前，為了不被對方察覺，我們一直距離林肯轎車很遠，根本沒有看清車內人員的相貌。松月料理店是我們霞飛路巡捕房的轄區，我以為不會出什麼問題，就跟小蘇悄悄地守在一旁，準備記下乘車的都是什麼人，沒想到——」
說到這裡，阮素坤停頓一下，目光中掠過一絲懊惱，「我們一直等到九點多，對方都沒有從料理店出來，我就找地方撒了泡尿，回來以後發現，林肯轎車和小蘇都不見了！」
「我操他媽的！」
高駿忍不住拍了拍桌子，站起身來大罵一句，「老阮，我早就提醒過你了，對方很可能是日本特工，你們既沒有做偽裝，也沒有其他人掩護，就這樣直接監視他們，怎麼可能不出問題！」
「呃……」
一直信心飽滿地阮素坤，緩緩垂下頭去，半天沒有吭聲。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眾人沉默了很長時間，過了良久，才有一名華人探員怯生生地問道：「駿哥，小蘇很可能被日本人綁走了，我們怎麼辦呀？」
是啊，現在怎麼辦？
沒有現場目擊者，也就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小蘇是被日本人劫走的，而且，他失蹤的地方，位於霞飛路巡捕房轄區以內。
就算公董局或者法國駐滬領事館對日本方面提起抗議、施加壓力，日本人很可能不會做出任何反應，或者嗤笑法國人無理取鬧。
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高駿叼著香菸，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十圈，最後扭頭看著阮素坤：「老阮，明天早上把此事匯報給莫羅科長，讓他儘快上報給中央捕房和公董局，然後由公董局出面跟日本人交涉，爭取把小蘇從日本手裡要回來。」
「可是……」
阮素坤攤攤手，似乎有話想說，高駿直接打斷了他，「小蘇只是名普通包打聽，不掌握任何機密資訊，日本人查明他的身份之後，說不定很快就把他放回來了。」
「唉！」
阮素坤重重嘆了口氣，無助地看著高駿，「駿哥，這事怪我，是我太大意了！」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高駿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接著安排道，「從明天開始，你們不要再管那輛『32655』的林肯轎車了，而是繼續在虹口活動，找出其他六部車輛經常停靠的地方，然後就可以回來了，不要再搞任何跟蹤和監視，明白了嗎？」
「好的，車牌號我們全記下來了，只要花點時間，一定能找到！」
「記住了——不要分散活動，手槍全部子彈上膛，遇到任何意外就開槍示警，哪怕打死幾個日本人，也不要再被他們秘密綁架！」
「明白了……」
從巡捕房出來，已經晚上十一點半了。
高駿的腦子很亂，於是慢慢在路邊走著，任由夜風在臉上拂過，思緒也隨之四下里飄散開來。
向阮素坤交代的那些事項，是巡捕房官方層面能做到的，但幾乎沒有可能把小蘇從日本人手裡解救出來。
那輛林肯車裡坐的是藤原剛和他的手下，小蘇的監視行為必定暴露無遺，而做賊心虛的日本人，一定會把小蘇視為國府方面的特工或間諜，就算從他嘴裡套不出任何情報或資訊，也會把他秘密殺掉，絕不會再讓他重見天日的。
「媽的！」
想到小蘇眼下很可能正在接受藤原剛的嚴刑審訊，高駿不由罵了一句。
再想到受傷住院的白狗伊萬，他又忍不住大聲罵道：「他媽的！」
那天在霞飛坊放過了藤原剛，高駿一直追悔莫及，現在既然形勢發展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必須好好想一想，如何收拾這個傢伙，同時把小蘇搭救出來。
他沒有坐車，也沒有回霞飛別墅，一路步行來到白爾登公寓，默默地走進211號房間。
宣軼已經睡下了，屋子裡一片寂靜，沒有一絲燈光。
只有月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戶照射進來，灑下一點皎潔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客廳模糊的輪廓。
他沒有開燈，摸索著走到沙發前坐下，點上一支煙無聲地吸著。
就在這時，次臥的房門向里拉開一道縫，宣軼穿著居家服，手裡攥著白朗寧秀珍手槍，在黑暗中緩緩探出身來。
「宣軼同志，是我，你不用緊張。」
「高駿，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宣軼驚訝地問了一句，隨手按亮壁燈，暖黃的光線頓時暈開在整個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