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天空逐漸放晴,太陽從厚重的雲層後面探出身來,懶洋洋地俯瞰著世間永珍,芸芸眾生。
高駿、李海川帶著手下眾人,湊到邁爾西愛路路口的「四時新」徽式麵館,每人點了一碗招牌「鮮湯蝦仁鍋面」,簡單吃了午飯。
從129號出來之後,李海川一直眉頭緊皺,渾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高駿料定他有話要說,而且不是小事。
不過,這傢伙沒什麼城府,心裡藏不住事,高駿於是也不多問,蝦仁面端上來之後,悠然吃了起來。
果然,李海川匆匆吃了幾口,嘴都沒顧上擦,就拉著他到外面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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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著什麼急,我的面還沒吃完呢……」
高駿故作詫異,連聲推辭著。
「冊那,我有話跟你說,回來你再慢慢吃……」
見李海川不依不饒,高駿只好跟著他走到路邊,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凝神問道:「海川,看你魂不守舍的樣子,到底啥事?」
「駿哥……」
李海川四下里打量幾眼,壓低聲音道,「戴笠親臨上海指揮,再加賀廣平和梁國彬那副架勢,復興社特務處這回恐怕要動真格的……咱們那筆生意別做了,我再跟程主任說一聲,這案子交給中央捕房去辦吧。」
「什麼?」
高駿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李海川,看了足足十秒鐘。
眼下的局面既緊張又複雜,這傢伙想打退堂鼓,高駿自然能夠理解。
只是,霞飛路巡捕房一旦撤出,復興社特務處的進展和情報也就打聽不到了。
這可不行。
「海川,這主意當初是你出的,現在事情搞得一團糟,還把我也扯進來了,你倒想撤了,呵呵……」
高駿冷笑一聲,臉上冷若冰霜,語氣也冷冰冰的,「蘿蔔爛在地里,牙疼得要死要活,你老婆懷上娃了……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冊那,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事跟我老婆有什麼關係……」
高駿又是雙眼一瞪,加重語氣道:「那全是因為——拔晚了!」
「呃……早拔晚拔,反正我老婆懷上了,也算有個結果……」
李海川眼珠轉了幾圈,被高駿這句俏皮話逗得嘿然一笑,神色不由得輕鬆了幾分,「這差事起初只是抓紅黨,誰知道還會扯上日本人……駿哥,日本人不看青幫的臉色做事,我還是覺得有些危險……」
「現在知道危險了,早他媽幹嘛去了!」
高駿不屑地斥責一句,然後放緩語氣,諄諄安撫李海川道,「既然這樣,眼下更得抱緊復興社這課大樹,只有儘快幫他們把這個案子辦完,咱們才有機會全身而退,賺錢的事就先別想了……」
「否則的話,哼哼……」
高駿皺皺眉頭,湊到李海川耳邊,不動聲色地一字一句道,「咱們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老婆就只能帶著萬貫家私,領著你的兩個兒子,去給別人當小老婆了!」
「冊那,門都沒有!」
李海川憤憤地嘟噥一句,把菸蒂砸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幾下,立刻把段誠、龐皓、陸衛民他們招呼過來,安排下午的工作。
兩張紅黨黨員的畫像,明天才能做成照片發下來,李海川命令巡捕們,先協助龐皓調查日本特工留下的腳印,爭取找出那雙皮鞋的出處。
「川哥,上海灘的鞋店至少得有幾千家,這玩意怎麼查呀?」
政治科巡捕從來沒幹過這種活兒,段誠抬手撓著頭髮,面露難色。
「一家一家查,只要功夫深,早晚能查到!」
李海川狠狠瞪了段誠一眼,抬手指向辣斐德路方向,「既然事情發生在辣斐德路,那就先從這條路查起——小段,老陸,皓子,你們全都記住,這次辦案必須認真起來,不能讓復興社挑出半點兒毛病!」
「知道啦,川哥。」
「李探長,你放心吧!」
「走了走了,幹活兒去……」
「一旦有訊息,就到巨籟達路厚德里九號來匯報。」
李海川最後叮囑一聲,看著段誠帶領巡捕們鑽進執法車,朝著辣斐德路方向開去了。
厚德里九號,是他前幾天剛租下來的,還沒去過幾次,現在可以用作這支隊伍的秘密據點了。
「走吧,駿哥,毓秀閣喝茶去,我請客。」
李海川向來是將營生交給手下辦,自己找地方吃喝玩樂,這次也不例外。
執法車離開之後,李海川拉著高駿,向巨籟達路走去。
毓秀閣是一家長三堂子,高駿對此心知肚明———李海川的老婆懷孕七個月了,這傢伙最近沒少在妓院裡廝混。
「你去吧,我得回家取點錢,晚上要請客,菸捲、水果、酒水要提前準備一下。」
高駿擺擺手,轉身走向霞飛路。
「哎,駿哥……」
李海川不依不饒地跟上來,言辭懇切道,「今晚的菸酒,還有唱曲兒的姑娘全算我的,你就別操心了,我安排人去辦。」
「呃……」
高駿正盤算著晚上搞個大動靜,有很多環節需要落實,一心想要甩開這個跟屁蟲,於是皺皺眉頭道,「三十多個人,光菜錢也得上百塊,我還是得回去拿點錢呀。」
「福萃酒樓沒那麼貴,四五十塊足夠了,我身上帶著呢……再說了,不就是付老六嘛,掛筆帳就是咯。」
「好吧。」
面對李海川的滿腔熱情,高駿一時沒轍了。
左思右想之下,他只能狠狠心,使出最後一招。
高駿從西裝內兜掏出一張照片,遞到李海川面前,緩緩解釋道:「那我也得回巡捕房一趟,給這位小姐辦一份居住證明,人家著急用。」
「我去——」
李海川接過來端詳片刻,再抬頭看看高駿,臉上一片艷羨之色,接連感嘆道,「這就是沈局長給你安排的物件吧,長得跟天仙一樣呀……駿哥,你可真是艷福不淺……」
「八字還沒一撇,人家交代的事更不能耽擱,你說呢?」
「那是,那是,這是正經事,你趕緊去吧。」
李海川總算端正語氣,鄭重地點點頭,放了高駿一馬,「我去毓秀閣等著,完事了你再來找我。」
「曉得了!」
高駿長舒一口氣,抬腳走向霞飛路,李海川則攔下一輛黃包車,沿著邁爾西愛路向南,往巨籟達路去了。
不過,高駿並沒有急著返回巡捕房,而是站在路口點上煙吸著,等李海川乘坐的黃包車慢慢不見了身影,他才邁開步子,沿著霞飛路向西走去。
在這條路上當差已經六年了,一街一巷、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
但是,今天晚上的計劃極為關鍵,而且非常危險,有必要認真觀察一下地形,方方面面都要設計妥當,不能出現絲毫紕漏。
從邁爾西愛路向西,依次經過幾家白俄商人開辦的服裝店、百貨店,就到了霞飛路893號——偉達飯店。
高駿緩步走到路邊一個水果攤前,蹲下身子假裝挑選水果,伺機在飯店門前仔細打量一陣子。
進出偉達飯店的客人絡繹不絕,正門左側空地上停著兩部黑色道奇轎車,全都沒有懸掛車牌,其中一部車裡坐著三四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人,目光在過往的行人身上不斷審視著。
還有三名黑衣人公然守在飯店入口,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神色雖然輕鬆自若,眼神卻是虎視眈眈,充滿了警惕與戒備。
沒錯了,這些人全是戴笠的警衛人員,戴老闆就住在偉達飯店裡。
這是一棟七層高的歐式建築,最上面兩層全是豪華套房,戴笠所住的樓層和房間門口,應該還有警衛把守著。
高駿的目標不是戴老闆,也就沒必要到裡面檢視究竟,於是買了幾個橘子拎在手裡,起身繼續向西走去。
走過兩百多米,就到了亞爾培路路口。
這個路口西南角是萬興食品號,再往西幾百米是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斜對面則是霞飛坊弄堂。
從霞飛坊繼續往西一百多米,就是今晚請客的餐館——福萃酒樓。
高駿站在路邊,目光越過熙攘的車流和行人,在這幾家餐廳、弄堂和大小建築上逐一掠過,默默沉思了很長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叫聲在他身後響起:「方老闆,您怎麼在這裡呀?」
只聽聲音,他就知道這人是誰——小煙販阿祥。
高駿趕快收起思緒,緩緩轉過身來。
阿祥挎著嶄新的煙箱,臉上掛著一抹興奮的笑意,快步走過來:「方老闆,我剛才就在馬路對面,一眼就把您認出來了。」
「不是跟你說了嘛,我就在附近上班,經常會從這裡路過的。」
高駿微微一笑,徑直問道,「阿祥,今天生意怎麼樣?」
「嘿嘿,比福煦路那邊好多了,一個上午就賣了二十幾包煙。」
阿祥有些得意,一邊說著,從兜里掏出兩包煙遞過來,「方老闆,這是我特意給您準備的,茄(jia)力克!」
「嚯……」
高駿笑著把煙接過來,拿在手裡端詳半天。
這是當時市面上最貴的進口香菸之一,跟「紅司令」和「999」一樣,普遍定價在七毛五左右,有些高檔餐廳、舞廳還會賣到一塊錢以上。
當年的風雲人物——段祺瑞老先生,最愛抽的就是茄力克香菸,後來因為嫌棄價格太貴,乾脆改抽鴉片煙了……
高駿也沒推辭,把煙放進兜里,將那幾個橘子遞給阿祥,輕聲問道:「不是讓你換身新衣服嘛,為什麼不聽話?」
「嗐,我正在長個,新衣服穿不了幾天就小了,不著急換!」
「那不行……」
高駿板起面孔,故作嚴肅道,「這周圍全是高檔餐廳和商店,進出的都是體面人,你穿得破破爛爛的,誰買你的煙?記住了,下午就去買身衣服換上,再把頭髮理理……錢還夠用嗎?」
「夠夠夠,我身上還有錢呢……」
阿祥吐了吐小舌頭,乖巧地點點頭,向高駿繼續匯報說,他已經在漁陽里租了一個亭子間,暫時安頓下來了。
整整一個上午,買煙的客人不少,但並沒有人特意來找他,說要跟「方克南」見面。
「阿祥,沒人來找我,你就好好賣煙……我走了……」
高駿輕描淡寫一句,想想沒什麼要跟阿祥交代的了,於是坐上一輛黃包車,匆匆趕往霞飛路巡捕房。